幽深的地下通道,比下来时更加的漫长难行。
不是距离变化,而是众人的状态。石脊仍处在昏迷中,被洛卡用简易担架半拖半扛着。老柯和漓雨虽已清醒,但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显然还未从严重的认知干扰和之前的激烈战斗中完全恢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痛楚和疲惫。
冷千礁的情况最为糟糕。他拒绝了漓雨的搀扶,坚持自己行走,但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身体内部传来阵阵被掏空后的虚弱和刺痛。最要命的是灵魂深处那种“缺失感”,如同心脏被挖去了一角,空荡荡地漏着风,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令人窒息的空虚和晕眩。左肩的印记完全沉寂,不再有灼热或共鸣,只有一种麻木的钝痛。
强行引爆“自我”核心、凝聚“真·誓约之火”的代价,远超他的预估。那不仅仅是力量的透支,更是对本源的严重损耗。若非槐安最后那缕幽青光芒的意外援手,以及“誓约之剑”净化污染源后反馈回的、极其微弱的“秩序”余韵,他很可能已经因为魂力枯竭和意识崩溃而彻底倒下。
即便如此,他也几乎到了极限。视野边缘发黑,耳中嗡鸣不断,感知变得迟钝而模糊,连维持基本的思考和行动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
但他不能倒下。他是这支小队的核心,是指挥官,是唯一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有相对完整认知的人。他必须把所有人,连同那具缴获的“潜影-09”残骸,安全带回去。
众人沉默地在湿滑、昏暗的通道中跋涉,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脚步的回响打破死寂。来时遭遇的零散墨影和黑色菌毯似乎随着核心污染源的净化而失去了活性,沿途所见皆是枯萎焦黑的残留物,空气中那股甜腻腐朽的气息也淡了许多,但依旧令人不适。
漓雨不时担忧地看向冷千礁,几次欲言又止。她能感觉到冷千礁的状态非常不对劲,那不仅仅是魂力枯竭,更像是……某种本质的东西受到了创伤。但她知道现在不是询问的时候。
洛卡则更加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的动静,虽然身体疲惫,但战士的本能让他保持着最高戒备。老柯走在前面探路,矿工的经验让他能提前避开一些湿滑或松动的危险地段。
终于,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那是他们下来时的通风井口,上面留守的守卫放置的荧光棒光芒。
“到了。”老柯沙哑地说了一声,声音中带着如释重负。
留守井口的守卫听到动静,立刻垂下绳索和简易吊篮。众人先将昏迷的石脊和那包着“潜影-09”残骸的包裹拉上去,然后才依次攀爬。
重新回到地面,沐浴在结界柔和的银辉和清晨微凉(实则已近正午)的空气中,所有人都有种恍如隔世、重见天日的感觉。尽管营地依旧简陋破败,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但与地下那令人窒息的黑暗、粘稠和疯狂相比,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早已接到通知等候在此的医疗人员立刻上前,将石脊抬上担架,迅速送往医疗帐篷。老柯和漓雨也被搀扶着去休息和检查。洛卡虽然疲惫,但坚持留下,向闻讯赶来的摩卡长老和其他几位核心人员简要汇报情况。
冷千礁拒绝了立刻去医疗帐篷的建议,只让医疗兵简单处理了一下身上几处不算严重的擦伤和能量灼痕。他靠在通风井遗迹旁的混凝土矮墙上,闭目喘息,努力平复着灵魂的悸动和身体的虚弱。
摩卡长老听完洛卡的汇报,苍老的脸上阴云密布,既有对成功净化一处污染源的欣慰,更有对“墨痕”渗透方式之诡异、以及竟然出现第三方“观察者”的深深忧虑。他走到冷千礁身边,沉声问道:“千礁,你怎么样?能撑得住吗?我们需要尽快了解详细情况,尤其是那个……‘观察者’。”
冷千礁缓缓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我还行。长老,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指挥所,另外,立刻通知晶语子,对这件东西,”他指了指被洛卡小心放在一旁的包裹,“进行最严密的隔离和检测。我怀疑它不止是一个简单的观测装置。”
摩卡长老点了点头,立刻安排人手处理。
指挥所内,气氛凝重。
除了摩卡长老、冷千礁、洛卡,晶语子的虚拟影像也投射在房间中央。包裹被放在一张临时铺设了绝缘和能量屏蔽材料的工作台上,尚未打开。
冷千礁坐在椅子上,双手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他强撑着精神,将地下空间发生的一切,从发现污染源孔洞,到遭遇强化认知干扰和墨影围攻,再到自己不得已引爆“自我”凝聚“誓约之剑”净化孔洞,最后“潜影-09”现身、试图逃离、被神秘幽青光芒束缚、最终被他以“意念之刺”击落的过程,尽可能详细地叙述了一遍。
他隐去了关于槐安力量气息的具体推测,只说是“一股来源不明的幽青能量”协助束缚了目标。关于自己引爆“自我”的细节和代价,也描述得相对简略。但即便如此,叙述的内容已足够让摩卡长老和晶语子感到震惊。
“引爆自我核心……你这是拿自己的灵魂根基在冒险!”摩卡长老听完,后怕不已,语气中带着责备,但更多的还是担忧。
“当时没有别的选择。”冷千礁声音平静,“不彻底净化那个节点,我们所有人都会被侵蚀力场吞噬,变成那种‘墨蚀体’或者更糟。而且,我也借此领悟到了‘誓约’更深一层的力量。”他顿了顿,“现在的虚弱是暂时的,我能感觉到,只要‘锚点’不毁,根基就在,慢慢能恢复过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灵魂深处那持续的“缺失感”和虚弱,只有他自己清楚有多严重。
摩卡长老叹了口气,知道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转向晶语子:“晶语子,分析结果如何?还有,对那个东西的检测,有初步发现吗?”
晶语子的影像波动了一下,声音响起:“根据冷指挥官带回的数据和现场能量残留分析,基本可以确定,通风井下的墨色孔洞,是一个典型的‘地脉-物质界面转化侵蚀点’。‘墨痕’之力通过感染特定的地脉次级节点,将节点的有序能量输出,扭曲、转化为具有强烈认知干扰和物质腐蚀特性的无序侵蚀力场,并通过与之相连的物理孔道(如废弃通风管道)向地表环境扩散。”
她调出一幅模拟图:“这种侵蚀方式隐蔽且高效,如同通过血管向全身输送毒素。被感染的节点如同‘毒瘤’,持续污染流经的地脉能量,而物理孔道则是‘注射器’。冷指挥官净化了那个节点,相当于切除了一处毒瘤,阻断了通过该通风井向上的直接渗透路径。但……”
“但是,类似的‘毒瘤’和‘注射器’,可能不止一处。”冷千礁接口道,脸色凝重。
“是的。”晶语子肯定,“根据对整个星陨峡地脉网络的初步扫描模型,符合易被此类方式侵蚀的次级节点,至少有十七处。而连接地下的废弃管道、矿道、裂隙等物理孔道,数量更加难以统计。我们只是幸运地发现并处理了一处较早暴露的。”
房间内一片沉默。这意味着他们面对的是一场遍布地下的、无声的渗透战争,敌人可能从任何意想不到的角落冒出来。
“至于这个……”晶语子的影像转向工作台上的包裹,“初步外部扫描显示,目标物体外部结构严重受损,能量反应彻底消失,内部存在烧毁迹象。但其材质和制造工艺,与已知‘肃正者’单位的通用材料有显着区别,更加精密,能量传导效率和隐形性能指标远超常规单位。初步判断,这确实是一种专门用于隐秘侦察、情报收集的高阶单位,很可能直属于‘肃正者’更高层级的指挥或研究体系。”
“能尝试提取内部数据吗?”洛卡问道。
“难度极高。”晶语子回答,“目标内部存在多重加密和物理性自毁机制。冷指挥官最后的‘意念冲击’恰好破坏了其最核心的智能处理单元和通讯模块,但也导致大部分存储结构物理性损毁。我将尝试进行碎片化数据恢复,但预计能获得的有价值信息会非常有限,且需要时间。”
“尽力而为。”摩卡长老道,“哪怕只得到一点关于它们观测目的、通讯方式或者背后体系架构的线索,都至关重要。”
“明白。”晶语子应道,影像开始闪烁,显然已分配了大量算力投入到残骸分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