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站的公共区域有模拟的日夜循环。
当穹顶的人造光源逐渐暗淡、切换成深蓝色调的“夜晚”时,大多数幸存者已疲惫地回到分配的房间休息。白天的治疗虽然修复了身体损伤,但灵魂的创伤——失去家园、失去亲人、失去一切熟悉生活的痛苦——依然深深刻在每个人的意识深处。
冷千礁盘膝坐在自己的房间内。
这间房比之前的临时房间稍大,有了简单的桌椅和储物空间,但依然保持着那种无菌室般的整洁与隔离感。墙壁上的柔光面板已经调到最低亮度,在昏暗的光线中,他能看到自己左肩皮肤下隐约流转的淡金色纹路。
槐安的空间真意已经完全融合,现在他要做的,是更深入地“消化”这份馈赠。
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灵魂深处。
誓约真意网络在黑暗中展开,如同一棵倒悬的淡金色光树,根系蔓延至灵魂的每一个角落。而在网络的中心节点,一点青色的光芒静静悬浮——那是槐安真意的核心残留。
白天在医疗区接受扫描时,冷千礁曾担心这团真意会被观测站的系统发现并清除。但奇怪的是,扫描光束掠过时,青色光芒自动“折叠”进了誓约真意网络的结构缝隙中,完美避开了检测。这不是冷千礁的控制,而是槐安真意自身具备的某种...智能?
此刻,在安全的独处环境中,冷千礁小心翼翼地“触碰”那点青色光芒。
如同打开一个尘封的匣子。
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不是槐安的个人经历,而是更深层、更本质的东西。
那是关于“空间”的认知。
槐安一生钻研空间规则,他的理解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开辟通道或制造夹缝。在他的真意中,空间不是静态的背景,而是活性的、可塑的、具有“性格”的存在。有的空间稳定如磐石,有的空间敏感如琴弦,有的空间则隐藏着连接其他维度的“皱纹”。
更重要的是,槐安触摸到了“空间”与“时间”、“物质”、“意识”之间的深层联系。在他的认知里,一切存在本质上都是不同规则维度的交织表现。空间规则与灵魂规则结合,可以创造“意识领域”;空间规则与生命规则结合,可以孕育“洞天福地”;空间规则与轮回规则结合......
冷千礁的意识突然触及到一段极其晦涩、被重重加密的记忆碎片。
那段碎片被槐安用特殊的手法封印在真意的最深处,外表看起来只是一团混乱的空间扰动模型。但当冷千礁的誓约真意网络试图解析它时,碎片表面的封印层层剥落,露出核心的信息。
那是一幅......地图?
不,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地图。而是一组复杂的多维坐标,标注着某个空间的“入口节点”、“通行规则”和“禁忌警告”。坐标使用的标记体系极其古老,冷千礁完全不认识,但他的灵魂却本能地产生共鸣——这是某种与他自身血脉或传承相关的特殊符号。
与此同时,一段微弱的、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意念,顺着真意网络传入他的意识:
“后来者......若你触及此段信息......说明我已陨落......而你有足够的潜力继承我未竟之路......”
“空间之道......并非我的终点......我穷尽毕生追寻的......是那隐藏在诸天夹缝中的......‘轮回之所’......”
“世人称之为......地府......”
地府?!
冷千礁心神剧震。
在星陨峡的古老传说中,确实有关于“轮回”、“幽冥”、“地府”的模糊记载。但那些都被视为神话传说,是文明早期对生死现象的诗意解释。就连最古老的典籍中也只说那是“逝者归处,生者禁地”,没有任何实际描述。
槐安竟然......找到了地府的线索?
“不要误会......我并未真正进入那等存在......”槐安的意念继续传来,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我只是在一次空间实验中......意外捕捉到了‘轮回规则’泄露的涟漪......顺着涟漪溯源......发现了一个坐标......”
“那是‘生死边界’的一个薄弱点......理论上......可以通过特定的空间操作......短暂打开一条裂缝......”
“但我没有尝试......因为我知道......我还不够资格......”
意念中浮现出一段记忆画面:
一个年轻些的槐安,站在星陨峡最深层的秘密实验室内,面前悬浮着一个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空间模型。模型中心有一个微小的“空洞”,空洞周围缠绕着黑白两色的能量流——白色散发着纯粹的生命气息,黑色则弥漫着终结与安宁的质感。
那是生与死的规则显化。
槐安伸出手,试图触碰那个空洞。但就在指尖距离空洞还有一寸时,他停了下来,缓缓收回手。
“进入地府需要三个条件......”意念低声诉说,“第一,必须掌握足以在生死规则压制下保持自我意识的空间操控力......这一点,我勉强达到......”
“第二,必须拥有‘引路之凭’......或是地府信物,或是幽冥契约,或是......被轮回规则认可的‘特殊身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必须已经‘死过一次’......”
冷千礁愣住了。
必须死过一次?
“不是肉身死亡......”槐安仿佛预知到了他的疑惑,“而是灵魂经历过完整的‘濒死体验’,在生死边界游走过,理解‘终结’的真意,却又被强行拉回人世......这样的灵魂会留下‘轮回印记’,成为地府规则认可的‘边缘存在’......”
“我一生谨慎......不曾真正踏足死亡......所以......我没有资格......”
意念中传来深深的遗憾。
“我将坐标和所有研究成果......封印在真意核心......等待合适的人......”
“后来者......如果你满足条件......如果你愿意踏上这条危险而孤独的路......那就去吧......”
“地府之中......藏着超越生死的秘密......藏着对抗‘墨痕’的可能......也藏着......真正的‘逍遥’......”
逍遥?
冷千礁捕捉到了这个词汇。
在槐安的记忆语境中,“逍遥”不是简单的自由自在,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存在状态——超脱规则束缚,游走于诸天之间,不被生死拘束,不被因果纠缠,真正的大自在。
“但记住......”意念突然变得严肃,“地府不是游乐场......那里有古老的规则......有恐怖的守卫......有连神明都忌惮的禁忌......”
“如果你要去......必须做好万全准备......而且......”
槐安的意念在这里停顿了很长时间,久到冷千礁以为已经结束。
然后,最后一句话传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要找到一个比你更合适的人......地府之主的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
声音彻底消散。
青色光芒重新恢复平静,但冷千礁能感觉到,真意中某个“锁”已经打开了。那幅标注着地府入口坐标的多维地图,此刻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灵魂中。
他睁开眼睛,房间依然昏暗,但眼中的世界已经不同。
地府......
轮回之所......
超越生死秘密的地方......
而且,槐安说那里藏着对抗“墨痕”的可能。
冷千礁缓缓站起,走到房间的透明墙幕前。墙幕外是公共区域的模拟夜景,几个夜不能寐的幸存者在花园里静坐,仰望穹顶外那片虚假的星空。
他的左肩印记微微发热。
灵魂深处,誓约真意网络开始自动运转,分析着刚刚获得的信息。
条件一:足够的空间操控力。槐安说他“勉强达到”,而冷千礁现在融合了他的全部真意,理论上应该已经超越槐安生前的水平。
条件二:引路之凭。他没有地府信物,没有幽冥契约,但槐安提到“被轮回规则认可的‘特殊身份’”......星火传承者?誓约真意?还是......
冷千礁突然想到了自己左肩的印记。
这个从觉醒之初就伴随着他、来历神秘的印记,是否可能本身就与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有关?初代守誓者们在对抗“噬星阴影”时,是否接触过轮回规则?
条件三:死过一次。
他确实没有。
在星陨峡的战斗中,他多次重伤,甚至濒临死亡,但从未真正踏过那条线。他的灵魂没有经历过完整的“终结”。
这个条件,似乎最难满足。
但槐安的意念中暗示,需要的是“灵魂经历过完整的濒死体验”,而不是真正的死亡。那么......有没有可能通过某种方式模拟?
冷千礁陷入沉思。
观测站拥有超越星陨峡的科技与知识,如果请求他们协助,能否创造出安全的“濒死体验”环境?
不,不能直接请求。
天枢记录官明确说过,观测站不会支持任何“可能破坏中立”的行为。探索地府显然属于这一类。而且,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掌握着地府入口的坐标,后果难料——他们可能会强行夺取坐标,或者以“安全”为由将他囚禁。
必须自己想办法。
就在这时,房间内响起柔和的提示音。
墙幕上浮现出一行文字:
“您有访客。是否允许进入?”
冷千礁愣了一下。这么晚了,谁会来找他?
“允许。”
门滑开,漓雨站在门外。少女没有穿观测站提供的灰色制服,而是换回了自己的旧衣物——虽然破损,但清洗干净了。她的脸色比白天好了一些,但眼中仍有挥之不去的阴影。
“打扰你休息了吗?”她轻声问。
“没有。进来吧。”
漓雨进入房间,门在身后关闭。她环顾四周,目光在冷千礁脸上停留:“你看起来......不太一样了。发生了什么?”
冷千礁犹豫了一下。地府的事太过惊人,而且涉及槐安的遗愿,他本能地想要保密。但看着漓雨清澈的眼睛,想到两人一路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经历,他改变了主意。
有些秘密,需要与人分担。
他简要讲述了刚才在槐安真意中的发现,省略了具体坐标和某些细节,但核心信息都说了出来。
漓雨听完,久久沉默。
“地府......”她喃喃重复这个词,“所以槐安大人一生追寻的,不是单纯的空间之道,而是......生死之道?”
“看起来是的。”冷千礁说,“他认为地府中藏着对抗‘墨痕’的秘密,也藏着真正的‘逍遥’。”
“你想去吗?”
冷千礁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呢?”
漓雨走到墙幕前,看着外面的夜景,许久才说:“星陨峡没了,长老们牺牲了,我们被‘救’到这个冰冷的观测站。天枢说我们可以在这里学习、生活,甚至‘安度余生’。但......”
她转过身,眼中燃烧着熟悉的火焰:“但这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想在别人的监控下‘安度余生’,不想把自己战斗的记忆当作数据卖掉,不想忘记那些死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