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脚踏实地。
脚下是冰冷的黑色石板,石板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仔细看,那是无数微小的文字,记录着一个个名字、一段段生平、一次次轮回。
他们站在一条宽阔的石板路上,路的两侧是那些血红色的花朵。远处,三途川的河水静静流淌,水声呜咽,如同无数灵魂的低语。
天空是永恒的暗红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层朦胧的光从不知名处洒落,给这个世界镀上一层诡异的暖色。
这就是地府。
轮回之所。
死者归宿。
冷千礁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比他想象的......要“空”。
不是空旷,而是缺乏“生机”。不是死寂的缺乏,而是一种完成了所有职责后的、倦怠的寂静。空气中弥漫着完成使命后的疲惫感,仿佛这个庞大的系统已经运转了太久太久,久到连管理者都离开了,但它依然按照最初的设定,机械地执行着轮回的流程。
“看那边。”漓雨指向石板路的尽头。
那里,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牌坊。
牌坊由漆黑的石材雕琢而成,高耸入暗红色的天空。牌坊正中刻着两个古字,冷千礁不认识,但灵魂直接理解了含义:
“鬼门”
鬼门关。
传说中分隔阴阳的界限。
而在牌坊下方,站着一个人影。
不,不是人影。
那是一个由灰色雾气凝聚成的模糊轮廓,勉强可以看出人形,但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它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守门的雕像。
当冷千礁和漓雨靠近时,灰雾人影“抬起”了头。
“生者......止步。”一个沙哑的、仿佛千万年未曾说话的声音响起,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回荡在灵魂中。
冷千礁上前一步,左肩的轮回印记自动浮现,黑色的门形符号在皮肤表面清晰可见。
“我持有印记,受召而来。”
灰雾人影“注视”着那个印记,许久,缓缓侧身让开道路。
“看守人......欢迎......归来。”
它的声音中带着某种......欣慰?还是疲惫?
冷千礁没有多想,牵着漓雨的手,穿过鬼门关。
就在通过牌坊的瞬间,两人的身体同时一沉。
不是重力的变化,而是规则的压制。
在这里,生者的规则被大幅削弱,死者的规则占据主导。冷千礁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变慢,血液流速在下降,新陈代谢几乎停滞。而灵魂深处,某种冰冷的、永恒的东西正在觉醒。
那是轮回印记赋予他的“权限”——在地府中作为“看守人”存在的资格。
漓雨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稳。她的剑意与这个环境激烈冲突,如果不是冷千礁及时用誓约真意护住她的灵魂,她可能会被规则直接排斥出去。
“调整呼吸,不要抵抗。”冷千礁低声指导,“试着理解这里的规则——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秩序。你的剑意可以重新定义,不是斩断生命,而是......斩断束缚。”
漓雨依言尝试。她闭上眼,将外放的剑意完全收回体内,然后开始缓慢地改变它的“性质”。从锋锐到沉静,从炽烈到冷冽,从斩断到......引导。
渐渐地,她的脸色恢复了正常。
“我明白了。”她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生死不是对立,是循环。剑可以斩断的,不只是生命,还有......执念。”
冷千礁点头,继续前行。
穿过鬼门关后,是一条漫长的石阶,蜿蜒向下,通往三途川的河岸。石阶两侧立着无数石雕,雕刻着各种传说中的鬼怪形象: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判官阎罗......但它们都是空荡荡的雕塑,内部没有灵性,只是冰冷的石头。
整个地府,除了那个灰雾守门人,似乎再没有任何活动的存在。
走下石阶,来到河边。
三途川的河水比远处看起来更加诡异。水面不是完全的水,而是一种粘稠的、半透明的液体,里面漂浮着无数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灵魂的记忆碎片,它们缓慢地沉浮、碰撞、融合、分离,最终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河上没有桥,只有一条破旧的木船停靠在岸边。船上立着一根竹篙,无人操控。
“摆渡人呢?”漓雨轻声问。
“可能......已经不在了。”冷千礁看着空荡荡的船只,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个白衣人记忆碎片中的话在他耳边回响:“地府已空,轮回将止。”
看来是真的。
冷千礁走到船边,犹豫片刻,踏上船板。漓雨跟上。
就在两人上船的瞬间,竹篙自动立起,船身轻轻一晃,缓缓离岸,向着河对岸驶去。
没有船夫,船在自行摆渡。
“地府的规则还在自动运转。”冷千礁观察着这一切,“但管理者已经不在了。就像一座没有工匠的钟表,虽然还在走时,但迟早会停。”
漓雨看着河中那些灵魂碎片,突然问:“这些灵魂......会去哪里?”
冷千礁也看向河水。在轮回印记的感知中,他能看到更深的真相:三途川不是终点,而是中转站。灵魂碎片在这里洗涤、沉淀、重组,然后通过河底深处的一个巨大“轮回之井”,重新投入诸天万界的生命循环。
但现在,那个轮回之井似乎......堵塞了。
大量灵魂碎片堆积在井口附近,无法进入下一个循环。它们漫无目的地漂浮、碰撞,有些开始融合成畸形的聚合体,有些则在漫长时间中逐渐消散。
这就是槐安说的“轮回将止”吗?
船靠岸了。
对岸是一片宽阔的广场,广场尽头是连绵的黑色宫殿群。最中央的宫殿最为宏伟,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但所有的色彩都是单调的黑白灰,没有一丝鲜活。
宫殿正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古字:
“阎罗殿”
冷千礁和漓雨下船,踏上广场。
地面由巨大的黑色石板铺就,每一块石板上都刻着复杂的纹路——那是轮回规则的显化,记录着诸天万界的生死平衡。
广场上立着十座高大的雕像,每座雕像都有十米高,形象各异,但都散发着威严的气息。雕像基座上刻着名字: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仵官王、阎罗王、卞城王、泰山王、都市王、平等王、转轮王。
十殿阎罗。
但现在,它们都只是雕像。
冷千礁走向正中的阎罗殿,推开沉重的殿门。
门内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显然是空间拓展技术。大殿两侧立着两排巨大的书架,书架上堆满了竹简、玉册、金卷,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那些是生死簿,记录着诸天万界每一个生灵的轮回轨迹。
大殿正中央,是一个高台,台上有一张巨大的黑色桌案。桌案后是一张空荡荡的王座。
王座由不知名的黑色木材雕成,扶手是两个狰狞的鬼首,靠背上雕刻着完整的轮回图谱。座椅上落满灰尘,显然已经空置了很久很久。
冷千礁走上高台,站在王座前。
左肩的轮回印记突然剧烈跳动,黑色的门形符号脱离皮肤,浮现在空中,缓缓飘向王座。
就在印记即将接触到王座的瞬间,异变突生!
大殿两侧的书架开始震动!
无数竹简、玉册、金卷自动翻开,书页如蝴蝶般飞舞,在空中交织成一幅幅画面:
一个白衣人坐在王座上,批阅生死簿。
一场席卷诸天的战争,无数神明陨落。
白衣人站在废墟中,望向破碎的苍穹。
最后,他留下印记,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轮回之井深处。
画面破碎,所有书册重新归位。
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不是从某个方向,而是从每一本书册、每一块石板、每一丝空气中同时传出:
“后来者,你终于来了。”
冷千礁环顾四周:“你是谁?”
“我是地府的......最后意志。或者说,是这座殿堂、这片土地、这个轮回系统残存的......记忆聚合体。”
声音缓缓说:
“如你所见,地府已空。最后一任阎君在三千劫前离去,前往轮回之井深处,应对一场......超越生死的大劫。他再也没有回来。”
“自那以后,轮回系统开始缓慢崩坏。三途川淤塞,灵魂堆积,诸天万界的生死平衡正在倾斜。若再不干预,终有一日,轮回将彻底停止——那时,死者无法往生,生者再无新魂,诸天将陷入永恒的......停滞。”
冷千礁心中一凛:“那我该做什么?”
“阎君离去前,留下了‘看守人’的传承印记。持印记者,可暂代管理之职,维持轮回运转。但你不是继承者——阎君说过,真正的继承者会在‘合适的时候’出现。你的任务,是在那之前......守住这里。”
声音停顿片刻:
“但地府需要的不仅是看守者。轮回的淤塞需要疏通,失衡的生死需要调整,而这一切,都需要......力量。”
“阎君在离去前,留下了三件东西,给未来的看守人。”
大殿中央的地板突然裂开,升起三个石台。
第一个石台上,放着一卷玉简。玉简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银色的星图。
第二个石台上,悬浮着一枚令牌。令牌呈长方形,一面刻着“阎”字,一面刻着“敕”字,散发着淡淡的威压。
第三个石台上,是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珠子半透明,内部有混沌的气流旋转,仿佛封印着一个微缩的宇宙。
“第一件,《幽冥录》。记载着地府所有规则、所有秘法、所有传承的完整典籍。学会它,你才能真正管理轮回。”
“第二件,阎君令。持此令,可调动地府残存的力量,命令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鬼神虚影,在诸天万界行使部分阎君权柄。”
“第三件,轮回珠。内蕴一缕完整的轮回规则本源。炼化它,你的灵魂将与轮回绑定,从此不入常规生死——但也要背负维持轮回的职责。”
声音变得严肃:
“但记住,这三件东西都是‘暂借’。你不是阎君,只是看守人。当真正的继承者出现时,你必须交还一切,离开地府。”
“现在,做出选择。接受,成为地府看守人,守护轮回直至继承者来临。或者离开,将印记留下,等待下一个有缘人。”
冷千礁看着那三件东西,沉默良久。
然后,他转身看向漓雨。
少女的眼神清澈坚定,仿佛在说:你选什么,我都陪你。
冷千礁笑了。
他回头,看向空中的轮回印记,看向那三件宝物,看向这空荡而古老的大殿。
然后,他做出了选择。
不是为了力量,不是为了权力。
而是因为......
总得有人,守住这道最后的防线。
“我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