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弃边荒确实配得上它的名字。

当冷千礁从阎君令开启的通道中踏出去时，双脚落在了一片龟裂的黑色大地上。天空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塌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与腐朽混合的气味，吸入口鼻后带来隐隐的灼痛感。

这个世界正在死去。

冷千礁展开誓约真意网络，感知迅速扩散。在轮回珠的加持下，他“看”到了更深层的景象：

大地的生机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缓慢抽离。地脉深处，原本应该流淌着灵气的脉络已经干涸、断裂，像失血过多的血管。植被大面积枯死，残存的树木只剩下焦黑的枝干，扭曲地指向天空，如同绝望的求救手势。

更诡异的是这个世界的“规则结构”。

正常世界的规则网络应该是相对稳定、有序的，如同精心编织的渔网。但在这里，规则线大多已经断裂、扭曲、纠缠成混乱的结。空间结构尤其脆弱，冷千礁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时不时会轻微“颤动”——那不是地震，而是空间本身的不稳定波动。

“果然适合偷渡。”他低声自语。

在这种规则破碎的世界里，常规的位面壁垒会变得千疮百孔，像筛子一样容易穿过。但同时，这里也极度危险——你不知道下一步会踩到什么：可能是一个隐藏的空间裂缝，可能是一片规则乱流，也可能是一个正在崩塌的微型维度。

冷千礁取出天枢记录官给的星图玉简，贴在眉心。

玉简中储存着遗弃边荒的详细地图，以及虚空古路入口的标注位置。按照记载，入口位于这个世界最大的“规则裂谷”深处，距离他现在的落点大约三千里。

三千里，在正常情况下对冷千礁来说不算什么。但现在他不敢随意动用空间移动——这个世界的空间结构太脆弱了，强行穿梭可能会引发连锁崩塌。

只能步行，或者......另想办法。

冷千礁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远处一片奇特的丘陵地带。

那里的地形呈现出诡异的几何规律性：山丘呈完美的圆锥形，整齐排列成六边形阵列；山谷则是笔直的沟壑，纵横交错如棋盘。这绝对不是自然形成的景象。

“有人工改造的痕迹。”他眯起眼睛，“这个世界在彻底废弃前，应该有过一定程度的文明。”

他决定先去那边看看。如果有文明遗迹，或许能找到代步工具，或者至少能了解这个世界更多的信息。

步行了两个时辰后，冷千礁来到了丘陵边缘。

近距离观察下，这些圆锥形山丘更加诡异。它们表面覆盖着某种光滑的黑色材质，不是岩石，也不是金属，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复合材料。山丘顶端有一个圆形的开口，直径约一米，深不见底。

冷千礁小心翼翼地靠近其中一个山丘，将手按在表面。

触感冰凉，温度恒定在零度左右。材质表面有极其细微的纹路，仔细看会发现那是某种文字——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结构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

“检测到‘古修真文’。”轮回珠突然在他意识中传来信息，“这是三万年前某个修仙文明使用的文字体系。”

冷千礁一愣：“你能解读？”

“轮回珠记录着诸天万界所有文明的语言与文字，这是地府管理者的基本能力。”轮回珠解释，“你现在是看守人，自然可以调用这些信息。”

冷千礁集中精神，果然感觉到大量关于“古修真文”的知识涌入脑海。他再看向山丘表面的纹路时，那些扭曲的符号自动转化为他能理解的文字：

“灵能收集单元·第七阵列·第431号”

“状态：休眠（能源枯竭）”

“最后一次维护：纪元年”

“警告：地脉灵气已下降至临界值以下，建议启动迁移程序”

灵能收集单元？地脉灵气？

冷千礁立刻明白了：这些圆锥形山丘不是什么自然山丘，而是某种人造的“灵能采集装置”，专门从地脉中抽取灵气。它们排列成阵列，显然是为了最大化采集效率。

但看山丘的状态，这些装置已经休眠了不知多少年——纪元年，那是多久以前？

冷千礁继续前行，穿过丘陵阵列。越往里走，人造痕迹越明显。他看到了坍塌的高塔残骸，看到了锈蚀的金属管道，看到了半埋在地下的巨大齿轮......

最终，他来到了一片废墟前。

那曾经是一座城市。

虽然大部分建筑已经坍塌、风化，但从残存的基座和街道布局，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宏伟。建筑风格奇特，既有修仙文明常见的飞檐斗拱，又有类似科技文明的直线几何结构，两者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灵能科技”美学。

冷千礁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脚步声在废墟间回荡。偶尔会有碎石从残垣上滚落，或者不知名的金属部件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摩擦声。

他来到城市中央的广场。

广场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碑，虽然表面布满裂纹，但主体依然完整。石碑上用古修真文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着这个世界的历史。

冷千礁从头读起：

“边荒纪事”

“吾乃‘灵源界’第三十七代守护者，以此碑记录文明兴衰，警示后来者。”

“灵源界本是一等灵气世界，地脉丰沛，资源富足。吾族在此繁衍生息七万载，发展出独特的‘灵机文明’，融修真之法与机关之术为一体，造物精妙，威能无穷。”

“然盛极必衰，此乃天地至理。纪元年前后，地脉灵气开始不明原因衰减。初始缓慢，百年内只下降半成，无人重视。待灵气衰减加速时，已回天乏术。”

“为维持文明运转，吾族建造三千灵能收集阵列，布设于全球地脉节点，试图强行抽取深层灵气。此举初有成效，然不过百年，深层灵气亦告枯竭。”

“纪元年，大危机降临。全球地脉全面衰竭，灵气浓度降至修真文明最低维持线以下。修士修为开始倒退，灵机法宝失去动力，各大宗门陷入混乱。”

“纪元年，吾族启动‘火种计划’，遴选十万精英，乘坐九艘跨界飞舟，前往虚空寻找新家园。余下三十亿族人，自愿留下，与故土共存亡。”

“吾乃最后一代守护者，将守护此界直至生命尽头。后来者，若你能至此，当以此为鉴：天地有衡，索取需度。过度攫取者，终将被天地抛弃。”

石碑记录到此为止，最后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显然刻碑者在写完这段话后不久就去世了。

冷千礁沉默良久。

一个曾经辉煌的文明，因为过度消耗灵气而走向灭亡。最后的守护者记录下这一切，希望警示后来者。

“地府没有这个世界的记录。”轮回珠突然说，“这意味着，灵源界的最后一批灵魂，在三万年前就没有进入正常的轮回循环。他们的灵魂可能还被困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或者......已经完全消散了。”

冷千礁心中沉重。

他抬起头，看向广场另一端。那里有一座保存相对完好的建筑，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

“灵机阁”

应该是这个文明的图书馆或档案馆。

冷千礁走进灵机阁。内部空间很大，有七层，每层都有无数书架。但大部分书架已经空了，只有少量玉简、书籍、卷轴散落在地，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显然，火种计划带走了大部分知识传承。

冷千礁在废墟中翻找，希望能找到关于虚空古路的记载。既然灵源界曾经派出跨界飞舟，那么他们肯定掌握着位面旅行的技术。

两个时辰后，他在阁楼的一个角落里有了发现。

那是一个半埋在坍塌书架下的金属箱子，箱体呈银灰色，表面刻着复杂的符文。冷千礁认出那是空间扩展符文——这个箱子的内部空间可能比外表看起来大得多。

他用槐安真意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内部没有机关，只有一卷用特殊金属丝编织成的“书”。

金属书展开后长约三米，宽一米，上面密密麻麻刻着星图、坐标、航线说明。冷千礁一眼就认出，这正是虚空古路的一部分地图！

但这不是完整的古路，而是灵源界自己开辟的一条“支线”。根据记载，这条支路连接着灵源界与三个其他世界，其中就包括......九霄云陆！

“找到了。”冷千礁心中振奋。

他仔细阅读地图和相关记载。灵源界在鼎盛时期，曾派遣探险队沿着虚空古路探索周边世界。他们与九霄云陆有过短暂接触，但因为两个世界的修行体系差异太大——灵源界是灵机文明，九霄云陆是传统修真文明——最终没有建立长期联系。

但重要的是，地图上详细标注了灵源界境内的古路入口位置，以及如何安全进入的方法。

入口就在这座城市的地下，确切地说，在灵机阁正下方的“灵脉核心室”中。当年灵源界的探险队就是通过那里的传送阵出发的。

冷千礁立刻开始寻找通往地下的入口。

按照地图指示，灵机阁中央大厅的地板上有一个隐藏的升降平台。但三万年过去了，这个平台显然已经失去了动力。

冷千礁研究了一会儿，决定强行进入。

他运转槐安真意，双手按在地板上。青色的空间波纹从他掌心扩散，像水渗入沙地般渗透进地板的结构。很快，他找到了隐藏的升降井，以及井壁上的紧急手动装置。

“还能用。”他拉动一个已经锈蚀的拉杆。

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后，地板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直径三米的垂直深井。井壁上固定着螺旋向下的阶梯，虽然锈迹斑斑，但结构还算完整。

冷千礁点燃一团灵火照明，开始向下走。

深井很深，他走了大约一刻钟才到达底部。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高约二十米，面积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空间的四壁都镶嵌着发出微光的晶体，虽然大部分已经暗淡，但还能勉强提供照明。

空间中央，是一个庞大的传送阵。

阵法的基座由不知名的黑色石材雕琢而成，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空间符文。基座四周立着九根石柱，每根石柱顶端都镶嵌着一颗人头大小的透明晶石——但此刻，这些晶石全都暗淡无光，内部有蛛网般的裂纹。

传送阵明显已经损坏了。

冷千礁走近观察，眉头紧皱。

按照地图记载，这个传送阵当年由灵脉核心直接供能。但现在灵脉已经枯竭，传送阵自然无法运转。而且看晶石的状态，就算有能量，传送阵本身也需要大修。

“只能用阎君令了。”他叹了口气。

阎君令中剩余的0.5个单位威能，本来应该留着应急。但眼下没有其他选择，他必须修复并启动这个传送阵。

冷千礁取出阎君令，将灵识探入其中。

令牌表面浮现出淡淡的光晕，那些光晕像有生命般流淌下来，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到传送阵上。光芒触及之处，破损的符文开始自行修复，断裂的能量回路重新连接，那些布满裂纹的晶石也缓慢愈合......

这是阎君令的“规则修复”能力，可以暂时修补受损的规则结构。但消耗巨大——仅仅修复这个传送阵，就消耗了0.3个单位威能。

“剩余威能：0.2个单位。”轮回珠提醒，“只够开启一次最低功率的传送，且目的地无法精确控制。”

冷千礁点头：“足够了。只要能进入虚空古路，我就能自己找到方向。”

他站到传送阵中央，按照地图记载的方法，调整传送坐标。

目标：虚空古路·灵源界节点。

阵法亮起青白色的光芒，九根石柱上的晶石同时发光，在空间中交织成一张立体的星图。冷千礁看到了那条古老的道路——它像一条由无数光点构成的河流，蜿蜒在虚空深处，连接着一个个世界节点。

他锁定灵源界节点，启动了传送。

光芒暴涨，淹没了整个地下空间。

冷千礁感到身体被分解成无数粒子，沿着某种预设的轨道射向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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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古路的感觉很奇特。

不像通过阎君令开启的通道那样直接，也不像星光通道那样信息洪流汹涌。这里更像是走在一条真实的、但又超脱常规物理法则的“路”上。

冷千礁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宽度约三米的“石板路”上。

路的两侧没有护栏，只有无尽的黑暗虚空。虚空中漂浮着无数光点，有些是遥远的星辰，有些是其他世界的投影，还有些是无法理解的规则现象。

而这条石板路本身，是由纯粹的“空间规则”凝聚而成。踩在上面有实感，但又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飘起。路面散发着柔和的银白色光芒，照亮前方大约百米的距离。

冷千礁回头看去，来路已经消失在黑暗中。前方，道路蜿蜒延伸到视线尽头，不知道有多长。

这就是虚空古路，上古修士们开辟的、连接诸天万界的伟大工程。

冷千礁开始前行。

古路并非笔直，它随着虚空中各个世界的相对位置而弯曲、分岔、交汇。每隔一段距离，路边就会出现一个石碑，石碑上刻着古老的文字，标注着附近世界的名称和距离。

冷千礁看到了许多闻所未闻的世界：

“青冥界”，石碑标注：“修真世界，灵气充沛，已探索。”

“玄黄大世界”，标注：“大千世界，强者如云，危险！”

“昆仑墟”，标注：“上古遗迹，禁地，勿近。”

“九幽深渊”，标注：“魔道源头，极度危险，速离！”

这些石碑显然是后来者添加上去的，文字风格、刻写年代各不相同。有些石碑还很新，有些则风化严重，快要看不清字迹。

冷千礁一路走，一路观察。

他发现古路上并非完全无人。偶尔会遇到一些“路标”——不是石碑，而是其他形式的标记：有时是一柄插在路边的断剑，有时是一具早已风化的骸骨，有时是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这些都是古往今来，行走在这条路上的旅人留下的痕迹。

有些痕迹中甚至残留着微弱的信息。当冷千礁经过一具盘膝而坐的骸骨时，他感应到了一段残念：

“吾乃青云子，为寻飞升之路，行走古路三百载。前路已绝，寿元将尽，于此坐化。后来者，若你能继续前行，请将吾之剑带回青云山......”

骸骨旁确实有一柄长剑，虽然蒙尘，但剑身依然寒光凛冽。冷千礁犹豫片刻，还是取走了长剑——这不是贪图法宝，而是一种尊重。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能到达青云山，会完成这位前辈的遗愿。

走了大约一天后（古路上没有日夜，冷千礁以自己的生理节律估算时间），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古路在这里分成了三条：

一条向左，石碑标注：“通往玄黄大世界，距离：三百万里。”

一条向右，标注：“通往幽冥边缘，距离未知，危险！”

中间一条继续向前，标注：“通往九霄云陆，距离：八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