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也在帮我们，”叶良辰说，“她的梦境在预演各种可能性，找出最优解。”
一切准备就绪。
李狗蛋下车，独自走向坑洞。他没有隐藏自己——在概念扭曲区，隐藏没有意义。虚空意志早就感知到他的到来。
随着他靠近，那些畸变体开始骚动，但没有攻击他。它们只是“注视”着，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等待。
当他走到残骸正下方时，信息包缓缓降落，停在他面前。它现在是一个完美的立方体，表面光滑如镜，倒映出李狗蛋的脸——但那张脸在变化，有时年轻，有时苍老，有时甚至不是他的脸。
“来吧，”李狗蛋伸手触碰立方体，“让我看看你到底想说什么。”
接触的瞬间，信息洪流涌入。
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最纯粹的概念和感受。
他感受到了虚空的无尽与孤独——那是一个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存在”与“不存在”之分的状态。虚空意志在其中诞生，不是作为个体，而是作为一种“自然现象”，一种“宇宙背景”。
然后它接触到了物质宇宙，接触到了秩序、结构、生命。对它来说，这一切既美丽又痛苦——美丽是因为复杂，痛苦是因为它无法理解。
于是它开始尝试“沟通”，但它的沟通方式就是“转化”——把物质宇宙的东西变成它能理解的形式。这就是虚空侵蚀的本质：不是侵略，而是笨拙的、灾难性的“交流尝试”。
星耀文明理解了这一点，所以他们制定了“容器计划”：创造一个能同时理解两种存在形式的中介，一个翻译官，一个桥梁。
拉达姆是失败的尝试——它只能单向转化，无法真正沟通。
而李狗蛋……是新的希望。
信息包展示了“完美容器”的蓝图：一个能自由穿梭于物质与虚空之间的存在，既能保持个体意识，又能理解集体意志；既能有情感锚点，又能接纳无限可能。
如果成功，这将是两个存在层面的第一次真正对话。物质宇宙的生命将理解虚空的本质，虚空将理解秩序的意义。这可能是进化，可能是升华，也可能是……融合。
但信息包也展示了风险。如果容器失控，如果沟通失败，如果任何一个环节出错，结果可能是物质宇宙被彻底虚空化，或者虚空被强行秩序化——无论哪种，都是灾难。
最后，信息包提出了一个选择：
“成为容器，尝试沟通。”
“拒绝容器，继续对抗。”
“无论选择哪条路，虚空都会等待。因为对虚空来说，时间没有意义——它可以等一万年，一百万年年，直到又一个合适的候选人出现。”
“但物质宇宙的生命，你们有时间吗？”
信息洪流结束。
李狗蛋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他理解了虚空意志的目的，也理解了星耀文明的苦心，更理解了自己所处的微妙位置。
这不是简单的善恶对抗。这是一个文明级别的沟通问题，一个存在层面的理解障碍。
而他，被选中成为可能的解决方案。
“狗蛋！你还好吗？”叶良辰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还好，”李狗蛋回答，“我了解了……很多。”
“那就好！铁柱找到弱点了！”叶良辰的声音带着兴奋，“锚点的核心有一个‘概念循环’——它需要不断从虚空汲取能量来维持运作。如果我们能打断那个循环，哪怕只是几秒钟，锚点就会因为能量供应中断而暂时关闭！”
“怎么打断？”
“用相反的‘概念共振’！”王铁柱的投影出现在李狗蛋身边，“我体内的晶体——虽然是被虚空污染的产物——但如果用正确的方式激发，可以发出与虚空能量相反的频率。就像用噪音干扰信号。”
“但那样做，你会……”李狗蛋看着王铁柱。
“晶体化的部分可能会崩溃，连带着我的身体也会受到重创，”王铁柱坦然地说，“但这是唯一的方法。而且……也许不是坏事。”
“什么意思？”
“晶体化已经侵蚀了我大半身体，即使治愈，我也可能永远无法恢复原样。”王铁柱的投影露出释然的笑容，“但如果能用这具残破的身体，为你们打开一条路，为地球争取时间……那它就有了价值。”
李狗蛋想说什么，但王铁柱打断了他。
“我是盾牌，狗蛋。盾牌的宿命就是在战斗中破碎，保护身后的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李狗蛋沉默，然后重重地点头。
“良辰，准备接收铁柱的频率信号。日天，我需要你的概念加固。小鱼……”
他看向车辆方向，梦境领域突然剧烈波动，然后凝聚成一个清晰的影像：林小鱼站在他面前，不是投影，不是幻觉，而是……梦境实体。
“小鱼？”李狗蛋惊讶。
“梦境中的我，”林小鱼——或者说，她的梦境化身——开口了，声音轻柔但清晰，“我的身体还在沉睡，但意识的一部分可以通过梦境领域行动。时间不多，我能维持这个状态的时间很短。”
她伸手，在李狗蛋胸口一点。时空印记突然发出强烈的光芒。
“我把我所有的梦境预知力都注入你的印记了，”她说，“接下来的三十秒，你能‘看到’所有的可能性分支。选择最正确的那一条。”
说完，梦境化身消散，回到了维生舱中。
李狗蛋感觉自己的感知被无限扩展。他看到了无数条时间线，无数种可能性：
在大多数可能性中，他们失败了。锚点爆炸，辐射污染半个地球。
在一些可能性中，他们成功了，但代价惨重——王铁柱死亡，赵日天精神崩溃，叶良辰重伤，林小鱼永远沉睡。
在极少数可能性中，他们完全胜利，所有人都活着，锚点被关闭，虚空意志暂时退却。
而这些可能性分支的关键节点，就在接下来的每一个选择中。
“我看到了，”李狗蛋睁开眼睛，“开始行动！”
王铁柱的投影爆发出璀璨的光芒。现实中，基地重症监护室里的他，身体开始剧烈震动。晶体化的部分寸寸碎裂，但碎裂的同时释放出强大的能量脉冲，通过意识连接器传送到现场。
叶良辰的仪器捕捉到脉冲，转换为特定的频率，向锚点发射。
赵日天全力发动吹牛系统：“我吹个牛，我们的干扰频率——百分百有效！”
概念加固生效，频率的效力被放大了三倍。
锚点开始震动。那些连接虚空的触须剧烈颤抖，有些开始断裂。残骸表面的暗紫色光芒开始闪烁，变得不稳定。
但就在这时，畸变体们发动了总攻。它们不再观望，而是疯狂地涌向李狗蛋他们。
“保护狗蛋！”叶良辰大喊，启动车辆的所有防御系统。
能量护盾展开，武器系统全开。但畸变体的数量太多，而且它们在扭曲区内的能力被大大增强。
一个畸变体发射的能量束击中了车辆，护盾剧烈波动。
另一个畸变体试图概念侵蚀叶良辰的仪器，被赵日天用吹牛勉强挡下。
战况陷入胶着。
李狗蛋看着眼前的混乱，然后做出了选择。
他调动时空印记的所有力量，不是用于防御，也不是用于攻击，而是用于……沟通。
“虚空意志，”他用概念发声，“我能听到你。我也能理解你。”
“你想要沟通，想要理解，想要共存。但你的方式错了。”
“让我教你……物质宇宙的方式。”
他释放出自己所有的记忆、情感、经历：在网吧熬夜的夜晚，第一次穿越的恐惧，遇到队友的喜悦，每一次战斗的决心，每一次胜利的欢笑，还有对未来的希望……
这些不是概念，不是信息，而是最纯粹的“存在体验”。
它们化作一道道彩色的光流，涌向锚点，涌向那些虚空触须。
虚空意志——或者说，它的这个投影碎片——明显愣住了。它从未接触过这样的“信息”。这不是有序的数据，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混乱的、矛盾的、充满生命力的……情感。
锚点的震动停止了。畸变体们停下了攻击。整个扭曲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然后，锚点开始变化。
暗紫色的光芒褪去，变成了柔和的银白色。破碎的残骸开始自我修复——不是恢复原状，而是转化成了一种全新的、稳定的结构。
虚空触须缓缓收回，但在完全消失前，其中一条触须轻轻碰了碰李狗蛋的额头。
一段简短的信息传来：
“有趣。”
“不同的。”
“等待。继续。”
然后触须完全消失。锚点彻底关闭。残骸变成了一个发光的银色晶体，静静悬浮在坑洞中心。
扭曲区开始恢复。扭曲的现实逐渐稳定，畸变体们一个接一个地消散，像是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个银色晶体，和晶体下方站着的李狗蛋，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战斗结束了。
代价是：王铁柱的身体晶体化程度达到92%，生命垂危；赵日天精神力彻底透支，陷入昏迷；叶良辰的左手因为过度操作仪器而几乎报废；林小鱼仍然沉睡，梦境领域收缩到了最小范围。
但他们都还活着。
而且，虚空意志暂时退却了。
李狗蛋走向那个银色晶体。它现在是一个稳定的能量源，不再释放辐射，反而开始净化周围的污染。
晶体表面浮现出文字：
“虚空·物质沟通协议·第一试验场”
“状态：休眠”
“下次激活：未知”
“它没有离开，”李狗蛋喃喃道，“只是……进入了观察模式。”
他捡起晶体，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微妙平衡——虚空的无限可能性，与物质的稳定秩序，在此达成了一种脆弱的和谐。
而他的体内，时空印记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那是虚空意志留下的“标记”，但现在，那标记的性质已经改变——从“潜在容器候选”，变成了“沟通协议执行者”。
屁股上的音乐警报播放了最后一个音符，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李狗蛋转身，走向伤痕累累的队友们。
回家的路，才刚刚开始。
而前方的路，还有更多未知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