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看到整个大青村几乎都在使用同样的材料……
白慕泽眼底深处,探究的意味渐浓。
这沈县主,似乎总有些出人意料的东西。
马车在一处整洁的院落前停下。
沈家小院到了。
和村里其他人家一样,沈家的院墙也粉刷得洁白齐整,院门是新做的,门上贴着红艳艳的对联。
院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屋檐下挂着腊肉香肠,窗上贴着窗花,年味十足。
前面马车的车夫放下脚凳,白慕泽由白忠扶着下了车。
他站在沈家院门前,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院墙——同样灰白平整的墙面,与村里其他人家如出一辙。
白忠在他身后极低地“咦”了一声。
这老仆跟随白慕泽走南闯北,见识不凡,自然也看出了这村子的不寻常。
白慕泽轻轻摇头,示意他勿要多言。
此时,后面马车上的沈宁玉等人也下来了。
沈宁玉一下车,就听见院内传来熟悉的声音。
“娘!我们回来了!”
她扬声喊道,暂时把心中的疑虑压下。
小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沈母、二爹孙河、三爹林松当先迎了出来,身后跟着四个哥哥,还有从厨房探出头的大爹赵大川。
“玉姐儿!”
“六妹!”
一家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喜气洋洋。
沈宁玉被围在中间,看着家人熟悉的笑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寒暄过后,沈秀的目光落在了白慕泽身上。
她早就注意到这位气质非凡的年轻公子了。
雪白衣袍,银狐裘,墨发玉簪,清冷出尘,站在那里便与周遭格格不入。
这便是……那位太傅的孙子?
沈秀压下心中思绪,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这位便是白公子吧?一路辛苦,快请屋里坐。”
白慕泽上前一步,优雅地躬身行礼:
“晚生白慕泽,见过沈夫人,见过各位长辈。冒昧前来,叨扰了。”
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恳,毫无世家公子的骄矜。
沈秀连忙虚扶:“白公子客气了,快请进。”
众人进了堂屋。
堂屋里烧着炕,暖意融融。炕桌上已摆好了瓜果点心,茶香袅袅。
沈家人多,堂屋里一下子坐得满满当当。
白慕泽被让到上座,他推辞不过,只好坐下。
老仆白忠安静地侍立在他身后,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沈家众人和陈设。
沈宁玉的几个哥哥,都好奇地偷偷打量着白慕泽。
三位爹爹——赵大川朴实,孙河温婉,林松儒雅,也都态度和善。
沈秀作为一家之主,坐在主位,脸上带笑,心里却转着念头。
众人落座后,沈宁玉环顾自家焕然一新的堂屋,忍不住小声问坐在身旁的谢君衍:
“咱们村这变化也太大了……这土水泥,真是大爹同意让村里用的?”
谢君衍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玉儿放心。岳父大人当时跟王村长说得很清楚,这‘特制灰浆’是咱们山庄的秘方,制作不易。
村里人要用可以,但得自己出材料出力,而且不能外传。”
谢君衍顿了顿,“王村长是个明白人,这事儿……其实也是好事。”
沈宁玉抬眼看他。
谢君衍桃花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村里路好走了,房子结实了,百姓们日子也好过些。
只要不说是从咱们这儿流出去的方子,就无碍。”
裴琰也侧过头,温声道:
“君衍说得对。这几个月我们暗中留意过,村里人只当是王村长从老辈人那里学来的改良法子,并未深究。”
沈宁玉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她看向正与林松寒暄的白慕泽,心中仍有一丝隐忧。
这位太傅的孙子,眼光何等毒辣。
他看到这村子的变化,会不会……
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白慕泽忽然转过头,迎上沈宁玉的视线。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淡如雪,却让沈宁玉心头一跳。
“沈县主,”
白慕泽开口,声音清越,“贵村道路平整,屋舍齐整,实乃少见。可见民风勤劳,村长有方。”
沈秀闻言,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
“白公子过奖了。都是王村长带着大伙儿干的!水灾后村里损毁严重,多亏了老王有法子,领着大家重建家园。”
沈母说着,看向沈宁玉,眼中满是慈爱,
“也多亏了玉姐儿惦记家里,总送好东西回来。”
白慕泽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堂屋平整的墙面和光洁的地面,语气自然:
“这修葺屋舍的材料,看着倒是特别。不知是何方?”
沈秀笑道:“就是咱们本地的土法子!石灰混着黏土砂石,老辈人都这么用,老王带着大伙儿改进改进,就更结实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是寻常工艺。
白慕泽不再追问,只是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了眼底深处那一丝若有所思。
土法子?
若真是寻常土法子,为何他从未在其他乡村见过这般效果?
这灰白平整的墙面,这坚实如石的地面……
白慕泽想起工部那些匠人钻研多年的各种建筑材料,似乎都没有这般简易实用。
这位沈县主,果然如祖父所说,不简单。
不过,这些与他无关。
他此行的目的,是请谢神医为祖母治病。
至于这村子的秘密,这沈县主的秘密……
白慕泽垂下眼帘。
只要不影响他的目的,他便当做没看见。
这时,厨房里飘出了年夜饭的香气。
大爹赵大川探出头,憨厚地笑道:
“饭快好了!玉姐儿,哥几个都来搭把手摆桌子!”
“来了!”
沈宁玉和她的四个哥哥齐齐应了一声,都站起身。
沈宁玉则看了一眼裴琰和谢君衍。
两人对她微微点头,眼神里是安抚和“交给我们”的意味。
沈宁玉心下稍定。
有他们在,应该……能应付吧?
她这样想着,跟着几个哥哥也进了厨房。
堂屋里,白慕泽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窗外。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心中那份探究的念头,却如野草般,悄悄滋生。
这位沈县主,似乎比他预想的,要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