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斯科夫前线那场由伏特加和共同怨恨促成的诡异“停战”与秘密协议，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莫斯科“复兴委员会”高层的脸上。

最初是难以置信的暴怒，接着是试图通过加密频道直接向科瓦廖夫上校下达死命令，甚至威胁要将其家人“重新安置”。然而，回应他们的是越来越长的静默，或者干脆是敷衍了事的虚假战报。

“遭遇敌军顽强阻击……兵力不足请求增援……天气恶劣无法展开攻势……”类似的借口雪花般从西北方向飘来，但卫星图片偶尔还能工作的侦察无人机传回的模糊画面却显示：双方士兵在所谓的“战线”上走动自如，甚至能看到篝火和疑似物品交换的活动。

不仅仅是科瓦廖夫的“清剿集群”，其他被派往镇压乌特金诺、旧鲁萨等地骚乱的部队，也出现了类似的“怠工”现象。有的部队干脆以“清剿感染体”为名，将队伍拉到远离目标的荒野，然后关闭电台，玩起了失踪。

一些来自被“净火”严重清洗过的地区、家人早已离散或死亡的部队，更是出现了成建制倒戈，直接加入了反抗军或独立生存营地。

委员会的统治基础，那套依靠恐怖、等级和有限配给维持的精密机器，在普斯科夫这颗“锈蚀的齿轮”卡死后，开始出现连锁性的失灵。

脆弱的平衡正在被打破，权力的辐射范围急剧萎缩。地图上代表委员会有效控制的区域，如今只剩下莫斯科核心区、周边几个重点防御的工业卫星城、以及通往乌拉尔方向几条主要交通线附近的有限地带，像几块在灰色反抗浪潮中飘摇的孤岛。

莫斯科地下深处，气氛已不再是凝重，而是弥漫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恐慌与暴戾。

“叛徒！全都是叛徒！”彼得罗夫总统的眼球布满血丝，昔日如同西伯利亚冻土般冷硬的脸庞此刻因愤怒而扭曲，“他们忘记了是谁在灾难中给了他们秩序！是谁保护了他们免于变成那些行尸走肉！现在为了几瓶酒、一点可怜的配给，就敢对抗最高委员会！”

“总统先生，”谢尔盖·伊万诺夫的声音同样冰冷，但多了一丝焦灼，“常规军事手段正在失效，忠诚且可用的野战部队数量有限，必须优先确保核心区。那些外围的叛乱据点……就像脓疮，割掉会失血，不割会溃烂。”

“那就用更彻底的办法！”彼得罗夫猛地转身，盯着巨大的电子态势图，手指狠狠戳在距离莫斯科最近的一个刺眼红点上——那是“谢尔普霍夫-7号生存营地”，一个由前工厂工人和溃散士兵建立的中型据点，在接收到普斯科夫的广播后公开宣布脱离委员会管辖，并截留了一支通往莫斯科的物资车队。

“既然军队不可靠，就让‘自然力量’去帮我们清理！让那些肮脏的、只配被净化的行尸走肉，去替我们工作！”

房间里的高级官员们面面相觑，一时间没理解总统的意思。

沃罗宁局长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冰冷的赞同：“总统的意思是……引导感染体潮汐？”

“没错！”彼得罗夫脸上露出一种残忍的兴奋，“谢尔普霍夫营地靠近旧莫斯科环城公路废墟，西面是大片未彻底清理的感染区。根据‘净土计划’早期的一些观察数据，那里有大量的感染者。我们不需要派出宝贵的士兵去强攻。我们只需要派出几架直升机，一些装甲车，制造足够的噪音，再在合适的地点……投放一点‘诱饵’，就能把尸群引向我们需要它们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至于诱饵……我记得后勤部门报告，二级战斗人员和后勤人员的下个月肉类配给，因为‘运输损耗’和‘仓库低温系统故障’，出现了大约……一吨左右的缺口？”

一名负责后勤的官员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涔涔而下。他明白那“缺口”意味着什么——那可能是冷冻库里实际存在的、本应下发给他这样级别官员和家人们的“特供肉”，也可能根本就是现从二级人员那份本就可怜的口粮中再次克扣出来的。但此刻，他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就用那个。”彼得罗夫轻描淡写地决定了成千上万底层效忠者一个月的口粮，或者说，决定了他们的部分躯体将扮演的角色，“加工一下，保持‘新鲜度’。用直升机播撒在谢尔普霍夫营地外围，再用装甲车队在尸群后面制造噪音驱赶。我要看到，至少一万个那些肮脏的东西，把谢尔普霍夫变成新的坟场！让所有其他还在观望的脓疮看看，对抗委员会，连被子弹打死的资格都没有！只配喂丧尸！”

命令带着绝对的冷酷下达了。为了维持这吃人的制度，制度本身开始吞噬它最底层的组成部分，并利用它原本宣称要“净化”的怪物，作为清理“异端”的工具。讽刺与邪恶，达到了新的高度。

几天后，谢尔普霍夫营地。

这个建立在旧纺织厂废墟上的营地，拥有近两千人口，围墙相对坚固，还拥有一支由前民兵和倒戈士兵组成的、约三百人的武装力量。脱离委员会后，他们获得了短暂的喘息，士气高涨。但他们也清楚自己地处要冲，是莫斯科的眼中钉。

这天下午，晴朗的天空中突然传来异常的嗡嗡声。三架米-8运输直升机，涂着委员会的徽记，出现在营地西面的天空。

营地警报凄厉响起，人们奔向战斗岗位。然而直升机并未开火，也未投掷炸弹。它们在距离营地约两公里外的上空盘旋，然后舱门打开，大量暗红色的、块状的物体被倾泻而下，如同下了一场诡异的血雨。

“那是什么？”围墙上的哨兵用望远镜观察，疑惑不解。

紧接着，更令人不安的事情发生了。西面远处，传来了持续的、低沉的轰鸣，那是多辆装甲车引擎集体作业的噪音，间或还有刺耳的、经过扩音器放大的金属刮擦声和特定频率的啸叫。

然后，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的、缓慢移动的线。

起初只是模糊的一片，但随着那噪音的持续和空气中渐渐飘来的、难以言喻的甜腥腐臭与……新鲜血腥混合的怪味，那黑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宽，如同缓慢推进的、死亡的潮水。

是感染体！成千上万！它们被噪音和天空中播撒下的、遍布荒野的“新鲜诱饵”所刺激，从藏身的废墟、森林、沟壑中涌出，汇聚成一股无可阻挡的灰色洪流，而那洪流的前进方向，赫然便是谢尔普霍夫营地！

“尸潮！大规模尸潮！方向正西！数量……上帝啊，根本数不清！”哨兵的尖叫通过无线电传遍整个营地。

恐慌如同病毒般瞬间蔓延。围墙上的守卫看着那无边无际、嘶吼着推进的灰色浪潮，手脚冰凉。他们经历过小股感染体的袭击，但从未见过如此规模！一万？也许更多！营地所有的武器弹药加起来，恐怕也无法在围墙上阻挡如此数量的敌人。

“求救！向所有频道求救！普斯科夫！乌特金诺！任何能听到的人！谢尔普霍夫遭遇超大规模尸潮攻击！是委员会的定向引导！请求紧急支援！”

直升机和装甲车撤离的时候，特别炸塌了谢尔普霍夫的围墙，他们失去了最根本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