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寒意并非源于未散的春雨,而是来自人心的恐惧。
《小雅的满分》所引发的奇迹,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
漠北老兵与岭南孙女跨越千里的血脉共鸣,经由“忆火快递”的内部渠道和异人圈子的口耳相传,点燃了无数人心中的微光。
许多地方的启明堂不再满足于被动接收,开始自发组织“声音回流”,将那些寻亲的、忏悔的、思念的陌生话语,在各自的晨诵环节中交替播放。
他们相信,每一句真诚的话语,都可能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唤醒另一份深埋的情感。
然而,这股自下而上、温情脉脉的洪流,在第三天清晨,撞上了一堵冰冷的铁墙。
川西,一个名为“望乡”的小镇。
这里的启明堂刚刚建成不足一月,墙上的名字还带着新刻的棱角。
天刚蒙蒙亮,数辆漆着“综合治理”字样的白色面包车便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这里。
没有警告,没有协商,一群制服人员冲入堂内,以“传播未经核实的私人言论,扰乱公共秩序”为由,当场查封。
更令人心寒的是,他们提着一桶桶刺鼻的石灰水,将那面刚刚凝聚了全镇哀思的真名墙,一遍又一遍地刷白。
每一个被无数次抚摸、念诵过的名字,都在冰冷的涂料下迅速模糊、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数十名闻讯赶来的村民聚集在警戒线外,眼睁睁地看着亲人的名字被抹去,愤怒在人群中蔓延,却又被一种无形的恐惧死死扼住喉咙。
他们可以对天灾咆哮,却不敢对这身制服质问半句。
恐惧,这头潜伏在安逸生活之下的猛兽,再一次露出了獠牙。
“哪都通”指挥中心,赵方旭面沉如水地看着加密情报。
情报下方,是一张现场照片——惨白的墙壁上,石灰水尚未干透,正顺着砖缝淌下,像一道道冰冷的眼泪。
“又是他们……”赵方旭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知道,这是那些习惯了垄断话语权、习惯了用“正统”和“大局”来定义一切的旧势力,在进行一次精准而冷酷的反扑。
他们无法阻止“忆火云声库”的存在,便选择扼杀它最活跃的毛细血管。
“老赵,别冲动。”一旁的王也按住了他准备拨打电话的手。
赵方旭抬起头,眼中怒火翻涌:“川西的临时工已经待命,我一声令下……”
“没用的。”王也摇了摇头,将一台平板电脑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地脉波动图,其中代表川西望乡镇的光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我七天前就监测到了异常。你看这里,”他指着一条数据曲线,“这个区域的‘记忆金雪’凝聚频率,在查封前三天就已经开始衰减。现在,衰减速度达到了每日百分之十七。照这样下去,最多三周,这个记忆锚点就会彻底与全国网络断连,变成一片死地。你就算派人把墙夺回来,人心散了,记忆没了,一块空墙又有什么用?”
赵方旭的拳头终是无力地松开。
他明白了,对方的手段远比他想象的更阴狠。
他们不只是在刷墙,更是在用恐惧,系统性地“杀死”一个区域的集体记忆。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漠北戈壁,废弃的了望塔顶。
林夜听完了最后一卷磁带,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去。
刺骨的寒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那张被风沙磨砺得愈发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样式古旧的U盘,轻轻插入那台被他改装过的录音机侧面接口。
U盘里,没有惊天动地的秘密,只有三百二十七段绝望的沉默。
那是他这些年,通过各种渠道悄悄收集的“沉默者档案”——那些死于非命、无名无碑、甚至连死亡都被掩盖的人,在生命最后一刻留下的遗言、道歉与告白。
它们因为种种原因,永远无法被“送达”。
林夜轻点播放键,没有戴上耳机,而是将早已与天地万物相连的共感能力,如同蛛网般悄然展开。
三百二十七段破碎的声音,没有通过扬声器发出,而是化作无形的精神讯号,顺着他的感知,如三百二十七根淬毒的细针,狠狠扎进脚下这片广袤的大地深处。
“风不送神,只传话。”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你们不让百姓说话,那我就让这土地,替他们喊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远程激活了“忆火云声库”一个从未被公开的隐藏协议——“地火”。
所有音频数据,不再依赖网络和基站,而是按照精确的地理坐标,反向注入全国三百余座启明堂地下预埋的微型扩音系统。
播放时间,被设定在了万籁俱寂的凌晨三点。
次日,凌晨三点整。
川西望乡镇,无数熟睡的居民在梦中被一阵若有若无的低语惊醒。
那声音并非来自窗外,也非来自耳边,而是……来自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