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大区的旧物仓储中心,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霉味与尘埃混合的气息。
一排排顶天立地的货架上,堆积如山的蓝色工装,像是一片沉默的海洋。
每一件,都曾是一个异人奔波在城市脉络中的证明。
苏晚晴戴着白手套,正一丝不苟地整理着一批由家属主动捐赠的遗物。
这些工装的主人,大多在各种任务或意外中逝去,家人们希望它们能作为历史的一部分,被公司封存纪念。
她的指尖在一件尺寸小到不可思议的工装上停住了。
那是一件婴儿尺寸的“哪都通”工装,做工精巧,显然是定制的,蓝色的布料崭新挺括,仿佛从未被穿过。
这不合常理。
心生疑窦的苏晚晴仔细检查,指尖在衣服内衬摸到一个坚硬的凸起。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内衬的缝线,一张被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塑料薄膜掉了出来。
薄膜里护着一张出生证明的复印件,和一个小小的信封。
收件人是个刚满月的婴儿。
信封里,是一张便条,上面是娟秀而略带颤抖的字迹:
“孩子的父亲,死于一次突发的气暴走事故。他不是公司的员工,只是个向往成为临时工的普通异人。整理遗物时,我发现他手机里存了几十个林夜先生的巡护任务记录视频,翻来覆去地看。这身衣服,是他偷偷找人定做的,本来想等孩子满月时,抱着他拍一张‘父子同事’的合照。现在,这成了他没能穿上的工装。请允许我将它捐赠出来,让它代替我的丈夫,看到他所向往的那个世界。”
苏晚晴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轻轻抚平那件小工装上的褶皱,仿佛在安抚一个未能实现的梦。
她拿起登记簿,在冰冷的表格里,写下了一行滚烫的文字:
“承继编号:HNC073-F001。”
F,代表家庭,也是追随者。
她当即决定,在即将筹办的“凡人与异人百年交互史”特别巡展中,为这些沉默的遗物,增设一个特殊的展区。
几天后,冯宝宝受邀前来参观展览的初步筹备。
她一言不发地走过那些陈列着古老法器和历史卷宗的展区,眼神空洞,直到她停在了那个新增的、尚未命名的展区前。
展区的正中央,那件编号为HNC073-F001的婴儿工装,被单独陈列在恒温展柜中。
即便只是内部预展,这件小小的工装前,却始终围着最多的工作人员。
一位刚成为母亲的设计部女员工,正低声对身边的同事说:“真希望我的孩子将来也能穿上它,不是为了战斗,就是为了……去帮帮别人。”
冯宝宝静静地听着,脑子里毫无征兆地响起林夜生前一句带着痞气又无比认真的话:
“我这个人,烂命一条,死就死了,不想留什么名字。就想让以后那些跟我一样,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家伙,死了之后,还能被人提一嘴,不至于像一阵风,刮过就没了。”
她那万年不变的呆滞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决定”的神情。
她走到苏晚晴身边,指着那件婴儿工装,用她那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起伏的语调说:“不够。”
苏晚晴一愣:“什么不够?”
“一件不够。”冯宝宝调出自己的终端,直接接入了公司的最高数据库,“我要启动‘衣脉计划’。所有捐赠工装,全部编号,建立档案,溯源其主人生平事迹、家庭关联。每一个编号,都将录入‘忆火’共感网络,形成一个……可以追溯的精神谱系。”
她要让那些逝去的风,汇聚成永不熄灭的火。
与此同时,京城总部,王也正在审议下一代临时工培训方案的会议上,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一位出身名门正派的保守派十佬候补,拍着桌子质问道:“王道长!你看看这份新招募的意向名单,超过三成都是受过林夜恩惠的普通人家庭子女!这像话吗?我们是在选拔守护秩序的异人,不是在搞什么家族世袭!把异人界变成某些人的‘家天下’,这是动摇根基!”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凝固。
王也却不急不恼,他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操作了一下平板,将一段影像投射到主屏幕上。
画面里,是西北某个偏远牧区的帐篷,一个简陋的祖龛旁,没有供奉神佛,而是贴着一张林夜穿着工装的打印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