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搞得太复杂,只是隨意地从那些瓶罐中点出了三只,將它们一字排开,推到苏远面前。
这三只瓶子,形制普通,甚至有些不起眼,瓶身上没有任何標籤,显然里面的酒才是关键。
“苏先生。”破烂侯紧盯著苏远的脸,缓缓说道,声音压低了,却更显紧张。
“咱们的赌约,可以简单些。”
“你若能准確品出这三瓶里分別是什么酒,说出其名目或主要特徵,便算我输!”
“先前因赌约输给你的那些老物件,我认。除此之外,我会再按同等价值,奉上一批我的珍藏!”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增加自己话的分量,又像是说给一旁的关老爷子听:“我破烂侯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绝无虚言!至於其他.......”
他瞥了关老爷子一眼,“日后我自然还会去找你『九门提督』,好好『较量较量』,討教一番你关家的收藏之道!”
他的姿態和语气,充满了破釜沉舟的意味,也显露著强烈的自信。
显然,为了九龙琉璃盏,他已押上了自己能押的所有赌注和尊严。
关老爷子在一旁张了张嘴,似乎想提醒什么或评论几句,但破烂侯立刻一个凌厉的眼神瞪过去,堵住了他的话头。
“你放心。”破烂侯对著关老爷子,也像是向所有人宣告,“规矩我懂,不会耍那些下三滥。我说到做到!”
然而,苏远只是面带微笑,从容不迫。
他甚至没有立刻去碰那三只瓶子,而是先微微俯身,靠近它们,用鼻子轻轻嗅了嗅空气中那极其淡薄、几乎难以捕捉的酒液气息。
然后,他才伸出手,动作平稳地依次拿起三个瓶子,拔开上面密封的软木塞,凑近瓶口,细细闻嗅。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悠閒,但眼神专注,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仿佛在透过那缕缕逸散的酒香,与瓶中之物进行著一场无声的交流。
片刻之后,他已將三瓶酒都闻了一遍,重新塞好瓶塞。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
他首先指向左手边第一个青瓷小瓶,脸上露出瞭然的笑意,语气平和却清晰地说道:
“破烂侯,倒是有心了。”
“这第一瓶,初闻是淡淡的花香,清雅宜人;细品之下,花香之下是更为基础的、清爽的粮食酒香气,两者融合得颇为巧妙,不夺其味,反增其韵。”
“这应该是.......陈年花雕吧”
他看向破烂侯,继续道:“花雕酒性温和,味道虽不似烧刀子那般暴烈,但其香气馥郁而持久,饮后余韵绵长,最能縈绕於口鼻之间,潜移默化地影响后续的味觉判断。用它来打头阵,是个不错的『铺垫』。”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不仅点出了酒名,更道出了其特性以及作为“第一瓶”可能起到的作用。
破烂侯原本故作轻鬆、带著几分审视意味的神色,在听到“花雕”二字时,微微一僵,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隨即那放鬆的姿態收敛了起来,背脊似乎挺得更直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紧张。
苏远没有停顿,手指移向中间那个白瓷略扁的酒瓶:“这第二瓶酒.......”
他微微摇头,似在品味,“它的味道,比第一瓶花雕还要清淡、含蓄得多。若非对各类酒的特性有较深的了解和体会,恐怕一口饮下,也只觉寡淡如水,难以分辨其独特之处。”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破烂侯:
“若我判断无误,这並非我们华夏常见的酒种。”
“这清冽几近於无、却又带著一丝独特米麴发酵幽香的味道,应是东瀛的清酒吧清酒讲究『淡丽辛口』,酒精度通常不高,口感清爽。”
“对於习惯饮用高粱、大麦所酿烈酒的中原人士而言,初尝確实可能感觉如同白水,但其后味中的微甘与米香,却是鑑別关键。”
“在花雕之后,紧接著上清酒”
一旁的关老爷子忍不住开口了,他捻著鬍鬚,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带著几分行家的挑剔:
“破烂侯,这安排.......可就有些不太讲究,甚至可以说是耍滑头了。”
“品酒的次序,素有『先淡后浓,先清后酱』之规,你这般用两种清淡酒接连上场,极易混淆味觉,让品鑑者难以清晰区分。”
“这手段,可不怎么光明正大啊。”
被关老爷子当场点破用意,破烂侯的老脸不由得微微一红,额角似乎有细汗渗出。
他確实存了这点小心思,为了增加胜算,故意打乱了常规的品酒顺序。
他也是有头有脸、自詡讲究的人,如今被人当面揭穿这算不上高明的“盘外招”,麵皮上著实有些掛不住,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然而,苏远却只是隨意地摆了摆手,脸上並无慍色,反而带著一种洞察一切的淡然笑容:“无妨,关老爷子。这两瓶酒虽然清淡相近,但本质迥异,花香与米麴香差別显著,只要细心分辨,倒不至於真的混淆,影响判断。”
他的大度让破烂侯鬆了口气,但紧接著心又提了起来。
只见苏远的手,终於伸向了最后那个看起来最普通、甚至有些土气的褐色陶瓶。
他的动作比前两次更慢了些,拿起瓶子,並未立刻打开,而是先在手中掂了掂,又对著光看了看瓶身的质地,然后才拔开瓶塞。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凑近去闻,而是先让瓶中的气息自然逸散片刻,自己则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捕捉空气中那最初的一缕讯號。
片刻后,他才將瓶口靠近鼻端,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隨即,他的眉头轻轻挑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些许意外的神色。
“倒是这第三瓶酒.......”苏远缓缓开口,语气中带著一丝探究的兴味,“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了。”
他將瓶子稍拿远些,看著那不起眼的陶瓶,仿佛要透过瓶壁看到里面的奥秘。
“乍一闻,那扑面而来的、极其典型而浓郁的酱香气息,几乎会让人立刻断定,这是一瓶品质上佳的酱香老窖。”
“如此鲜明的主调,其他种类的酒很难模仿,也极少拥有。”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可是,这瓶酒.......又绝没有这么简单。”
苏远再次將瓶子凑近,这一次,他嗅闻得更加细致、更加耐心,仿佛要將那酒香层层剥离、细细剖析。
“在这霸道而纯正的酱香主旋律之下、”
他一边品味,一边缓缓道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捕捉到了一些.......別的东西。”
“首先,是一丝极其幽微、却坚韧存在的花香,这花香不同於花雕的明媚,更清冷些,像是.......冬梅”
“抑或是某种高山冷蕊”
“它被酱香牢牢包裹著,几乎难以察觉,但確实存在。”
“其次。”
他顿了顿,似乎在確认:
“在酱香的厚重之余,舌根与喉咙处,会隱现一丝极为乾净、利落的回甘。”
“这种甘甜,並非添加所致,更像是某种特定粮食或特殊水源在漫长发酵陈化后,自然转化出的本味。”
苏远抬起头,目光直视著脸色已然变得无比凝重、甚至隱隱有些发白的破烂侯,说出了最关键、也最惊人的发现:
“而最重要的,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点是.......”
苏远的声音平稳而篤定,一字一句,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在这瓶看似纯粹的酱香老窖深处,我品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绝对无法忽视的.......酸味。”
“这不是变质的酸败,也不是工艺失误的酸涩。”
“而是一种极其內敛、几乎与酒体完全融合的、类似於陈年果醋或特殊发酵產生的复合酸香。”
“这丝酸味,极为巧妙地点缀在厚重的酱香与隱约的回甘之间,非但没有破坏整体风味,反而像画龙点睛的一笔。”
“让这酒的层次感骤然提升,变得复杂而神秘,超脱了普通酱香酒的范畴。”
苏远放下陶瓶,看向破烂侯,眼中带著询问和最终確认的意味:
“所以,破烂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第三瓶,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酱香老窖。”
“这应该是.......某种极为罕见、或许已濒临失传的,融合了酱香工艺与其他古老秘法,甚至可能加入了特殊花果或药材参与发酵陈酿的.......”
“『复合香型』古法秘酒吧”
“而且,年份恐怕远超寻常。我说得可对”
苏远的话音落下,院子里一片寂静。
晨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破烂侯那张变幻不定、写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最终颓然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