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迎接他们的並非全是好奇的目光。
一些老师傅和老工人,看著这些细皮嫩肉、明显缺乏经验的学生娃,眉头就皱了起来。
一个满脸油污、嗓门洪亮的老师傅虎著脸,对著一个正想伸手去摸传送带的学生厉声喝道:“嘿!那小子!手不想要了!別乱摸!”
他走上前,指著那些看似笨重却力量惊人的机械,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知不知道安全规程”
“厂里以前就有毛头小子,不听劝,胡乱摆弄,机器一响,胳膊卷进去了!”
“现在人还在家里躺著,瘫了!吃饭拉屎都得人伺候!你们也想试试”
这番带著威慑和警示的话,顿时把一群学生唬得脸色发白,刚刚的好奇心瞬间被恐惧取代,一个个立刻变得规矩起来,只敢用眼睛看,再不敢隨意伸手。
苏真也在这一批学生中间。
他穿著合身的工装,显得乾净又精神。
他同样好奇地打量著这个父亲工作的地方,但目光更多地是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而,左看右看,在人群和机器间,他並没有看到父亲苏远。
.......
此时,在轧钢厂大门外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高大的砖墙投下一片阴影。
丁秋楠正站在那里,脸颊泛著动人的红晕,像是涂了上好的胭脂。
她微微仰著头,靠在苏远坚实温暖的胸口上,能清晰地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这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我父亲.......”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柔软,“他这段时间,不再像以前那样天天逼问我结婚的事了。他们.......他们现在只是问我,你什么时候有空,再去家里坐坐,吃顿饭。”
丁秋楠说著,抬起头,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深深地望进苏远的眼睛里,那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倾慕、依赖,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勇气。
她的眼神无比真挚,清澈得能映出苏远的脸。
“苏远。”丁秋楠唤著他的名字,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你.......你要了我吧!让我真正成为你的女人!”
丁秋楠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脸颊更红了,但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这样的话.......就算,就算以后家里的人,或者別人,知道了你的情况,知道你已经.......”
“他们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不会反对得太厉害,我也有理由一直留在你身边了。”
丁秋楠所说的“情况”,自然是指苏远已有家室的事实。
这个胆小的姑娘,竟想出了“奉子成婚”这样大胆而无奈的办法,试图在世俗的夹缝中,为自己爭取一个留在心爱之人身边的名分。
苏远听著他这番带著稚气却又无比真挚的告白,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既怜惜丁秋楠的痴情与勇敢,又觉有些许无奈和好笑。
他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伸出手,轻轻抚摸著丁秋楠乌黑柔顺的秀髮,动作充满了怜爱。
“傻丫头。”他低声道,声音带著让人安心的力量,“別胡思乱想。你家里的事,不是什么解决不了的大问题。”
他捧起丁秋楠的脸,让丁秋楠看著自己的眼睛:“如果连你家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让你受委屈,让你家人不安,那我苏远,还怎么配当你的男人怎么让你安心跟著我”
丁秋楠看著他眼中篤定的光芒,心中的忐忑不安似乎被一点点抚平。
苏远继续说道:“你父亲工作的事,我已经想到解决办法了。”
丁伟业是留洋归来的,所学专业相对冷门,隔行如隔山,苏远对他这圈的人事安排確实不太熟悉。
但这並不意味著他没有门路。
昨天,在破烂侯悻悻离去之后,苏远特意留关老爷子多坐了一会儿,閒聊间便提到了丁伟业找工作碰壁的困境。
关老爷子何等通透之人,一听便知苏远用意。他略一沉吟,便道:
“这类的工作確实紧俏,好位置更是早有人占著。”
“不过.......我倒是想起一位老友,如今在区图书馆任馆长。”
“那里虽说清閒,工资也不高,胜在稳定,环境也清雅,与书为伴,倒也不算辱没了丁先生的才学。”
“安排个图书管理员的职位,应该不算太难。”
九龙琉璃盏失而復得,关老爷子欠了苏远一个天大的人情,此事他自然是尽心尽力,当即表示可以去问问。
然而,苏远听完却另有考量。
丁伟业好歹是正经留洋归来的知识分子,窝在图书馆当个普通管理员,整理书籍,借借还还,未免太过大材小用,也怕丁伟业自己心里憋屈,觉得面上无光。
他笑了笑,对关老爷子道:
“管理员未免屈才。”
“既然有馆长这层关係,不如再使把劲,看看能否谋个副馆长的职位”
“一来职位体面,说出去好听;二来也有些管理职责,更能发挥些作用。”
“需要打点疏通的地方,老爷子您儘管开口,一切花费由我来承担。”
关老爷子闻言,深深看了苏远一眼,点头道:“苏先生考虑周全,有情有义。这事.......我尽力去办。我那老友也是个爱才惜才的,丁先生若真有学识,当个副手协助管理馆藏、策划些文化活动,倒也合適。等我消息。”
此刻,苏远將这些安排简略地告诉了丁秋楠,最后温言道:“走吧,现在就去你家看看。顺便也和你爸聊聊,看看我给他找的这份『閒差』,他愿不愿意屈就。”
却说丁伟业这边,这几日简直是坐立不安,心急如焚。
他既害怕女儿和苏远的事情因为自己之前的“逼婚”和现实困境而告吹。
那样的话,女儿的幸福没了著落,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
更害怕自己的工作问题迟迟没有解决,一家子的生活越发窘迫,在苏远面前也更抬不起头来。
前几天,他实在熬不住,又拉下脸皮去问了一个在文化部门有点门路的老朋友。
那朋友倒也实在,说:
“老丁,现在各单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好的职位早满了。”
“倒是有个工艺美术展览馆,缺个解说员,你要是实在急著找事做,我可以帮你问问。”
“不过.......那活儿主要是给参观的群眾讲解展品,通常都是找些口齿伶俐、形象好的年轻人。你这.......”
朋友后面的话没说完,但丁伟业听懂了。让他一个年近半百、曾经心高气傲的留洋生,去跟一帮小年轻站在一起,背解说词,给人指点瓶瓶罐罐
这脸面实在有些掛不住。
他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既感激朋友帮忙,又觉得无比难堪和失落。
但更重要的是,他心里还存著一丝渺茫的期盼.......苏远。
那天苏远沉稳的气度,以及女儿提到他时眼中不自觉流露的光彩,都让丁伟业觉得,这个人或许真有办法。
因此,他犹豫再三,还是婉拒了朋友的好意,说再等等看。
丁母可不管那么多,见丈夫整天唉声嘆气,工作还没著落,忍不住絮叨起来:“你那个朋友不是给你找了个解说员的活儿吗你怎么不过去试试都这时候了,还挑三拣四的!面子能当饭吃能当药给儿子买”
她越说越气:“要不是咱闺女在轧钢厂的工作还算稳定,每个月有点收入贴补家里,咱们老两口现在怕是连稠粥都喝不上,真要吃糠咽稀了!你还在那端著你那艺术家的架子!”
丁伟业被妻子嘮叨得烦闷不堪,一拍桌子,提高嗓门道:
“你懂什么!妇人之见!咱闺女是有大出息的!”
“那天她领回来的那个苏远,我后来特意打听过了!”
“人家是红星轧钢厂的副厂长,是有真本事、大人脉的人物!”
“他要是真对咱们闺女有心,能看著我这么个老丈人连个像样工作都找不到说不定就能给安排个更好的!”
然而,有些话,丁伟业却死死压在心底,没敢跟妻子透露半分。
他打听到的,不仅仅是苏远的职位和能力,还有那个让他心头蒙上阴影的消息.......苏远是结了婚的,有家室的人。
自己的女儿,再好,恐怕也难当人家的正牌夫人。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让他在期盼苏远帮忙的同时,又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屈辱和担忧。
这份复杂的心绪,在他焦灼的等待中反覆煎熬,愈发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