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眼中划过一抹模糊的神色,像是想说什么,又像在回忆什么,半晌才轻声道:
“按照羽化仙门的说法,她……只是一个小家族,为了攀附我父亲,献上的一位『炉鼎』。”
“炉鼎”陆离眉头微挑,语气沉了几分。
秋月点头,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她出生在羽化山脚的一个小修仙家族,族中最强者不过筑基境界。她虽修为低微,却生来容貌极佳,又是传说中最上乘的『炉鼎体质』,可以帮助修士突破瓶颈、延寿增元……”
“这等体质,说是福分,却也是灾厄……那几年,她活得並不太平,频遭窥伺,族人將她藏来藏去,却终究挡不住贪婪的目光。”
“直到我父亲那下山,恰逢有人想强抢她。”
“他出手救了她,也救了她所在的整个家族。那一年,她才十六岁,懵懂无知,觉得自己遇上了真正的贵人。
我父亲当时已经是羽化仙门最年轻的金丹长老,位高权重,出手救人,一言庇护,不但让家族登上枝头,也让她……心动了。”
“……”陆离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著,眼神微沉。
“那柄寒月飞剑,是我父亲赠她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东西……她信了他,从此跟隨他入了羽化仙门。”
“最初几年,父亲待她很好,从不越矩,甚至以『师尊』之名教她修行。
还告诉她:『凝气寿元不过百余载,若想长久陪伴於我,便要自己强大起来。』……”
“她信了。”
“虽然她的资质並不算好,当时她开始比谁都努力的修炼……
父亲也给她量身定做了一门功法,说可以助她筑基,真正踏入修道之途。
她没有丝毫怀疑地苦修了三年,终於筑基成功……”
“那一夜,她以为自己终於可以站在他身边了。”
“可她不知道,那门功法,是专为炉鼎体质而设,修至筑基,便会……將她的寿元、元阴、所有潜力,一併炼化成……他人突破所需的引子。”
“那一夜过后,父亲终於碰了她,也终於……不再看她一眼。”
秋月说到这里,语气竟始终平淡,却带著一种令人心寒的克制。
“她的身体开始日渐衰败。那门术法看似温和,实则侵蚀极深,每过一天,便如被火烤骨髓,筋骨寸断。
她一度试图自尽,却在最后一次想要自绝之时发现……她怀孕了……”
“她靠著自己的毅力,一点点撑了下来,直到把我生下……”
“她说,我出生的那一夜,月色像霜,秋叶飘落,她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秋月。”
“她说,她后悔来这羽化仙门,可若不是来了……她也不会有我。”
秋月声音发涩,喉头像堵了一团火,但她依旧努力把话说清。
“从那以后,我便开始隨著母亲,生活在羽化仙门的后山。”
“我知道,她心中还对父亲抱有幻想……她不说,可我看得出来,她时常站在山头,远远望著一座仙山主峰。
那之前,我並不知道我自己的父亲是谁,我总问母亲在看什么,母亲总是不愿和我说……”
“可那个狗贼……哪怕我出生后,哪怕母亲从少女熬成了妇人,他也从未再来看过她一眼。”
“甚至连我,他的亲生骨肉,也从未想过来看一眼,就像我们母女二人,从来不曾存在。”
“但母亲……她没有怨过一句。”
秋月眼神开始有些发红。
“她说,她已经很满足了。因为有我,因为我一天天长大,她活得就有了意义。”
“可她的身体,早就撑不住了。当年那道禁术,早把她的经脉、根骨、气海、寿元……统统毁了。”
“她撑到我九岁,那已经是奇蹟。”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她把我叫过去……告诉我——”
“她说,羽化仙门的那位长老,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她说,她就要死了,让我去找他,哪怕只是一颗延寿的丹药……只要有希望,她还想活著,亲眼看著我长大……”
“我信了。”
秋月低头,双拳握紧,指节发白。
“我不顾一切地跑去了他闭关的所在,跪在山门外,一夜。”
“求他,救救我娘。”
“我以为,他会出来。只要他出现在我眼前,我哪怕再多跪几夜也不怕。可他没有,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哭,我喊,我求……”
“可他说,『她已经失去了价值。』”
“他说得很轻,就像在说一件用过的法宝废了……她曾为他献出一切,到死前,还念著他的好,可他呢一颗丹药都捨不得。”
“我娘……就这么死了。”
“死前,她握著那柄寒月飞剑,把它交到我手里。”
“她说:『秋月,不要恨他。』”
“可我……做不到。”
秋月眼角终於滑下一滴泪,那是这一段陈年往事中唯一流下的眼泪。
她低声道:
“我此生,最恨之人,便是他。”
“我的亲生父亲。”
“我娘死后,我被收留在无极仙门的外门之中,从一个小小的杂役开始……起初,没人注意我,直到我展现出了……天灵骨的天赋……”
“宗门因此而震动!”
“也是那一天,他第一次……以父亲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
“他將我接回主峰,公开承认我是他的女儿,却从头到尾,都依旧没有提过我母亲一句。”
“自那以后,他的確待我极好……”
“丹药、灵器、资源,从不吝嗇,在外人看来,他几乎是个无可挑剔的慈父。”
“直到我筑基之时——”
“他亲手赠我一门功法,说是为我量身定製,为我將来结丹铺路。”
秋月冷笑,神情寒如霜雪:
“我当时……竟真的信了。”
“修炼半年之后,我才察觉不对。”
“那门功法,看似玄妙正统,实则暗藏阴狠,暗中牵引我的天灵骨本源……”
“根本不是助我结丹。”
“而是在,为他准备一具最完美的双修道炉,比母亲的更加完美……”
“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不放过……他怎配为人父”
“那一刻,我没有半分犹豫。亲手……斩断了自己的修为。多年苦修,一朝尽废。”
说到这里,她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知道之后,没有愤怒,也没有阻拦。”
“只是淡淡宣布,与我断绝父女关係。”
“从此以后,不闻不问。”
她轻轻笑了一下,却没有半点温度。
“在他眼里,我已经『废了』。”
“就像当年的母亲一样。”
“失去了价值。”
“也就……不配再被记住。”
“可我怎么可能倒下自废修为,是我唯一能选的路。我寧可毁掉自己,也不要变成他眼里的『炉鼎』。”
“那时候,我甚至有种荒唐的自信。”
“觉得只要我还活著——就一定能重新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