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他那日说了那些难听的话,即便母亲那般折辱她,她心里还是有他的。
这个认知让他整个人都轻飘起来,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直起身,望着远处江面上来往的货轮,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婉娘那样的性子,怎会真舍得丢下他和芸儿?
等她在蔺公馆站稳脚跟,攒些钱,自然就回来他们一家团圆了。
“珺哥哥!”
清脆的唤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珺回头,见杨采薇拎着个竹篮,正朝他跑来。
她今日穿了件半新的水绿衫子,跑得急了,颊边泛起红晕,倒有几分娇俏。
“采薇?”周珺敛了神色,“你怎么来了?”
“伯母让我给你送饭。”杨采薇将竹篮递上,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声音软了几分,“珺哥哥今日瞧着心情很好?”
周珺接过篮子,含糊应了声。
他打开篮盖,里头是几个杂面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碗稀粥。
比往日丰盛些。
“伯母说,你如今有了正经差事,该吃好些。”杨采薇在一旁柔声道,“她还说等过些日子,攒够了钱,就去蔺公馆寻嫂子,好好道个歉。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周珺动作一顿。
杨采薇察言观色,又轻声细语道:“其实伯母心里也后悔。那日她说得重了,可到底是气话。嫂子在蔺公馆当差,月钱定然不少,若是能多贴补家里些,咱们的日子也好过些。珺哥哥,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到了周珺心坎里。
他想起那日三少爷给母亲的那袋钱。
沉甸甸的,够他们一家吃用大半年。
若是婉娘每月都能拿回些来……
“再说,”杨采薇声音更柔,几乎要贴到他耳边,“芸儿还在嫂子那儿呢。那么小的孩子,离了亲娘怎么行?总得接回来。”
周珺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声音发沉,“我去蔺公馆寻她。”
蔺公馆内,沈姝婉刚喂完小少爷,正拿湿帕子擦手,便见一个小厮匆匆进来,躬身道:“婉娘子,角门外有人寻,说是您家里人,想见见孩子。”
沈姝婉手上动作未停,只淡淡道:“告诉他们,我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小厮应了声,却没立刻走,犹豫道:“那妇人说是您婆母,说话不大好听。门房那边有些拦不住。”
沈姝婉抬眸,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她早料到周家人会再来。
前些日子托春桃暗中打点,替周珺在码头谋了份差事,原是想暂且稳住他们,免得再生事端。看来,人心不足。
“你去回话,”她放下帕子,声音依旧温软,却字字清晰,“就说我因着替周珺求差事的事,得罪了三房的太太,这几日正病着,出不得门。让他们得了便宜,便莫要再卖乖。若闹得厉害了,连累周珺丢了差事,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小厮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忙躬身道:“是,小的这就去说。”
待小厮退下,沈姝婉才缓缓坐下,端起桌上半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苦的。
窗外传来细微的声响,是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沈姝婉望向窗外那丛青竹,忽然想起幼时在苏州老宅,祖母院中也有一片竹林。夏日午后,她总爱搬个小凳坐在竹荫下,看祖母捣药。
那时的日子,简单,干净。
没有蔺公馆,没有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纠葛。
总有一日,她要回故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