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的旧港区,连野猫都蜷缩在锈蚀的管道深处打盹。
陈默蹲在废弃仓库二层的破窗后,眼睛透过夜视仪的幽绿视野,盯着三百米外那座看似普通的物流仓库。
他在这里已经潜伏了六个小时,身体近乎僵直,呼吸压得极低,连呼出的白气都小心翼翼控制在窗沿下方。
耳机里传来细微电流声,接着是苏晓刻意压低却难掩紧张的嗓音:“默哥,三个目标都进去了,携带的金属箱体积比情报描述的大百分之三十……不对劲。”
凌晨两点半的旧港区,连野猫都蜷缩在锈蚀的管道深处打盹。风从海湾方向吹来,带着咸腥的铁锈味和若有若无的腐烂海藻气息,穿过废弃吊机的骨架,发出呜呜的低咽。远处,城市中心那片永不熄灭的光晕,在这里被稀释成一片模糊的、脏兮兮的橙黄,勉强涂抹在低垂的云层边缘。
陈默蹲在废弃仓库二层的破窗后,身体嵌在堆积的废弃麻袋和霉烂木箱的阴影里,与周遭的黑暗几乎融为一体。眼睛透过夜视仪的幽绿视野,盯着三百米外那座看似普通的物流仓库——四方,灰扑扑的水泥墙面,几扇卷闸门紧闭,屋顶上歪歪扭扭竖着几根旧天线。唯一的不同是,今夜,仓库侧后方那个通常只亮着一盏昏黄小灯的装卸区,此刻透着一种刻意压抑的、惨白的光。
他在这里已经潜伏了六个小时。右腿从膝盖往下传来针扎似的酸麻,左肩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支撑观察的姿势,关节处发出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细微涩响。呼吸压得极低,每一次吸气都悠长缓慢,经过刻意训练过的横膈肌控制,几乎无声;每一次呼气,则将那一点点白气,小心翼翼地压向下方,让窗沿下方堆积的灰尘将其悄然吞噬。
寂静,并非真正的寂静。远处码头隐约有汽笛,更近处风吹动破碎彩钢瓦的哗啦声,老鼠在楼下废墟里快速窜过的窸窣。但这些声音反而衬得这片区域的某种“核心寂静”更加突兀,像一块吸音的黑色海绵。
耳机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滋滋,像是极远处昆虫的振翅。接着,是苏晓刻意压低、却因紧张而微微发硬的嗓音,直接叩击他的耳膜:“默哥,三个目标都进去了,东侧小门。携带的金属箱……体积比情报描述的大百分之三十左右。箱体有加强棱,接缝处反光异常,可能内置独立电源和隔离层……不对劲。”
陈默的视线没有移动,依旧锁定在三百米外仓库侧门那刚刚关闭的缝隙。幽绿视野里,那一点金属门把手的光泽残留了几秒,然后彻底融入墙壁的暗影。
“收到。”他的回应短促,声带几乎没震动,气流摩擦齿缝形成音节,“持续监控外围热信号。无人机高度保持,注意海面方向。”
“明白。”苏晓顿了顿,声音更紧了些,“默哥,你那边……太安静了。正常换岗时间已经过了十七分钟,他们内部巡逻没出现。”
陈默的眼睫在夜视仪后极轻微地眨动了一下。是的,太安静了。根据之前四十八小时的断续观察,这座“昌荣物流”仓库的夜间守卫,应该有两组四人,每隔四十五分钟左右会绕外墙做一次交叉巡查。最近一次巡逻人员的红外特征消失在仓库东南角,是二十三分钟前。本该出现的下一组,始终没有踪影。
不是疏忽。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点,不会有这种疏忽。
金属箱体积超标,守卫模式改变。情报有偏差,而且偏差可能指向更麻烦的情况。老K提供的线报只说今晚这里有批“特殊零件”交接,与“辰砂”在旧城区的活动网络有关,可能涉及一批流出的受控工业催化剂。但现在看来,箱子里装的,恐怕不是什么“零件”。
他缓慢地、以毫米为单位,将夜视仪从眼前挪开少许,让自然光线微弱地流入瞳孔。适应了片刻,仓库方向那团压抑的白光轮廓稍微清晰了些。没有车辆进出,没有多余人员走动,甚至连仓库本身的轮廓都透着一股刻意收敛的呆板。
“晓,调取过去七十二小时港区所有船只进出记录,特别是小型货轮、改装渔船,挂靠或临时停泊在第七到第十二号码头区域的。”
“已经在对比。”苏晓那边的背景音传来快速敲击键盘的轻响,像雨点敲在硬塑料上,“有三条船有异常停留记录,手续齐全,但停留时间与装卸记录对不上。其中一条‘闽丰号’,昨天午夜靠泊,今早五点离港,报备空载,但吃水线变化显示……它离港时重量增加了至少八吨。”
八吨。陈默心里那根无形的弦绷得更紧。不是小打小闹。
“重点查‘闽丰号’背景,所有关联公司、近期通话记录,尤其是加密频段。还有,对比一下箱体增大比例与可能容纳物的密度体积关系。”
“明白。需要通知老K吗?”
陈默沉默了两秒。老K是他们与旧城区地下情报网络的中间人,消息灵通但身份暧昧,每一次联系都伴随风险。“暂不。先把‘闽丰号’的底摸清。”他重新将夜视仪扣回眼前,幽绿的世界回归,冰冷而清晰,“我怀疑,今晚这里的‘交接’,可能不是终点,而是中转。”
时间在粘稠的寂静中一分一秒爬行。旧港区上空那脏橙色的光晕似乎更黯淡了些,云层压得更低。风似乎停了片刻,那股海藻腐烂的腥味浓重起来。
忽然,仓库侧后方那团压抑的白光,轻微地闪烁了一下。不是灯光故障那种闪烁,更像是有什么较大的物体快速在光源前移动了一下,造成了光影的瞬间扰动。
紧接着,陈默的夜视仪视野里,仓库屋顶靠近中央的位置,一个原本与环境温度几乎一致、极难察觉的红外光点,亮度悄然提升了几个等级。虽然依旧微弱,但在专业仪器的捕捉和持续比对上,这变化如同黑暗中的烛火。
“屋顶,偏西北侧,有新的热源激活。很低功率,但持续。”陈默报告,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一丝,“可能是通讯中继,或者……环境监控反馈节点。”
“正在分析光谱特征……匹配度低,非民用常见频段。”苏晓的键盘声更急促了,“等等,这个频段残留特征……我好像在上次截获的‘辰砂’外围小组加密通讯里见过类似的噪声波形。他们可能在启动内部独立网络,屏蔽外部监听。”
启动独立网络,意味着接下来的动作要么极度敏感,要么需要实时、大量的数据交换。无论是哪种,都印证了今晚的非比寻常。
陈默的目光锁死了那个微小红外光点,以及下方那间透着不祥白光的装卸区。腿部的酸麻和肩膀的僵硬被彻底忽略,此刻他的精神高度凝聚,感官向外延伸,捕捉着每一丝异动。老鼠的窸窣声不见了,连风声都似乎绕开了这片区域。
大约又过了十分钟,或者更久——在这种高度紧张的状态下,时间感变得模糊——仓库侧面的小门再次无声地滑开一道缝。
没有光线溢出,仿佛里面是一片绝对的黑暗。
一个身影侧身闪了出来。很高,很瘦,穿着深色工装,动作有种刻意的、训练过的轻捷。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背靠着外墙,静止了几秒钟,似乎在观察,也似乎在聆听。夜视仪里,他的红外轮廓清晰,体温略高于环境,但没有携带明显的大型热源(比如那个金属箱)。
然后,他动了,不是走向港区外围,而是沿着仓库外墙的阴影,快速向陈默所在的这个方向移动了一段,停在大概两百米外的一堆废弃集装箱后面。那里是视觉死角,从陈默的角度,只能看到集装箱边缘隐约透出一点模糊的热影。
他在那里做什么?接应?观察哨?还是……反侦察?
陈默的呼吸节奏不变,但心跳微微加速,血液冲击耳膜带来低沉的轰鸣。他缓缓地、极其谨慎地将身体向破窗内侧的阴影中又缩进了几厘米,确保自己完全被黑暗包裹。夜视仪的镜头保持不动,但视线的焦点扩散开来,不再仅仅盯着那个身影,而是将他周围可能关联的区域,集装箱的缝隙、地面的反光、远处建筑物窗口的潜在观察点,全部纳入警戒范围。
“一个目标出来了,在……我所在位置十点钟方向,约两百米,废弃集装箱堆场边缘。他在潜伏,目的不明。”陈默将信息传递给苏晓。
“收到。热信号稳定,没有与其他信号源关联迹象。无人机红外视角被集装箱遮挡,无法直接观察。需要调整位置吗?”
“不。保持现状。”陈默否决。对方出现在这个位置过于巧合,不能排除是针对这个废弃仓库观察点的试探。任何移动都可能暴露。
僵持。冰冷的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固体,压迫着人的胸腔。集装箱后面的热影像偶尔有极其微小的位置调整,显示那个人也在等待,或者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