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用眼神传递出简短的讯息:走。
楚红袖眼中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决心。她不再耽搁,甚至没有再多看林惊蛰一眼,身形一晃,已沿着城墙内侧的阴影,向着东南方向疾掠而去。她的身法诡异灵动到了极点,时而贴着墙根疾行,时而利用垛口、角楼、箭塔的阴影转折跳跃,仿佛本身就是这城墙夜色的一部分。
林惊蛰立刻跟上,将自身轻功提至极限,全力收敛气息,紧紧缀在她身后数尺之处。两人的脚步轻得如同猫踏积雪,在这寂静的夜城之上,没有惊动任何巡逻的兵士,甚至没有惊动栖息在垛口缝隙里的一只夜鸟。
风声在耳边呼啸,两旁的城墙景象飞速向后倒退。他们一路向南,再折向东,专挑最偏僻、防守最疏懈的段落移动。楚红袖对城防的熟悉程度令人心惊,她总能提前半步避开可能出现的岗哨视野,选择最隐蔽的路线。林惊蛰越跟越是心惊,不仅仅因为这趟突如其来的夜奔,更因为楚红袖此刻展现出的、那种与这座城池阴影面完美契合的能力。她在这里,究竟经历过什么?
约莫半柱香后,楚红袖在一段略显残破、蔓生着枯藤的老城墙段骤然停下。这里已是城墙转角,远离主要城门和望楼,只有一根孤零零的火把插在远处的架子上,火苗奄奄一息,光线昏暗。城墙下,是一片废弃的、低矮的民居屋顶,再往外,便是护城河与更广阔的黑暗荒野。
楚红袖蹲下身,快速而熟练地拨开一堆看似随意堆放的、用来修补墙砖的碎石和枯草,露出,像是年久失修造成的坍塌,又被巧妙地掩饰过。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和霉菌气息的冷风,从洞内幽幽地吹出。
她回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林惊蛰,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复杂,但其中的急切未曾稍减。她用短刃朝洞口指了指,自己率先伏低身体,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城墙秘道?林惊蛰心头一震。临渊城竟有这等不为人知的出口?他来不及细想,也立刻矮身,紧随其后钻入洞中。
洞口初入极窄,必须匍匐前进,冰冷的土石摩擦着衣衫。但只爬了不到两丈,前方豁然开朗,变成一条勉强可容人弯腰行走的狭窄通道。通道并非天然形成,两侧和顶部能看到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但粗糙简陋,且布满了湿滑的青苔和水渍,显然废弃已久,也极少有人使用。空气沉闷而潮湿,只有他们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衣袂摩擦石壁的细微声响在通道内回响。
楚红袖在前方走得很快,她对这条通道似乎颇为熟悉,即使在绝对的黑暗中,也没有丝毫迟疑或磕绊。林惊蛰努力适应着黑暗,勉强能看清前方那个模糊的黑影轮廓。他心中疑窦丛生,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但此刻显然不是发问的时机。
这条地下通道并不算太长,但曲折迂回,中间似乎还经过了一个早已干涸的、可能是旧时排水系统的岔口。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隐约透来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火把的灰白色光线,还有细微的风流动的声音。
出口到了。
楚红袖在出口处停下,侧耳倾听片刻,又极小心地探头向外张望了一下,这才回身对林惊蛰做了个“安全”的手势,然后率先闪身出去。
林惊蛰跟着钻出,一股比城内更为凛冽、更为自由的旷野寒风立刻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眼前是一片杂乱的、半人高的枯草丛,草丛外,隐约可见护城河在十余丈外泛着暗淡的水光。他们竟然已经到了城外!回头望去,巍峨的临渊城墙在深沉的夜色中只剩下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剪影,高耸的轮廓仿佛连接着低垂的夜空。他们出来的地方,是城墙根部一个极其隐蔽的凹陷处,被茂密的枯草和藤蔓完全遮盖,若非事先知晓,绝难发现。
楚红袖没有给他任何喘息或询问的机会。一脱离城墙范围,她的速度陡然加快,像一道真正的黑色闪电,掠入护城河畔更深的黑暗之中,沿着河岸外侧,朝着东南方向的旷野疾奔而去。那里,是连绵起伏的、在夜色中如同沉睡巨兽脊背般的丘陵阴影。
林惊蛰提气疾追。两人一前一后,在荒草蔓生的野地里飞奔,踏碎夜露,惊起蛰伏的虫豸。寒风如刀,刮过耳畔,灌满衣袍。所有的灯火与人声都被远远抛在了身后那座巨大的城池里,前方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未知。
直到奔出离城足有五六里地,深入一片黑沉沉的稀疏林地边缘,楚红袖的速度才终于缓了下来。她靠在一棵老树的树干上,微微喘息,蒙面的黑巾因呼吸而轻轻起伏。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在树林更为深浓的黑暗背景衬托下,紧紧盯着来路,确认没有任何追踪的迹象后,才缓缓转向林惊蛰。
她抬手,慢慢扯下了脸上的黑巾。
熟悉的清丽面容露了出来,但眉宇间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一种紧绷的锐利。汗水浸湿了她额角的几缕发丝,贴在皮肤上。她的嘴唇微微有些发白,胸口因为方才的剧烈奔跑而起伏着。
林惊蛰也停下脚步,平复着呼吸,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直到此刻,在相对安全的距离和喘息之机下,那被强行压下的无数疑问,才重新翻涌上来,堵在胸口。但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沉默地等待着。他看得出,楚红袖需要这短暂的喘息,也需要组织语言。
夜风吹过林间,枯叶沙沙作响,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发出一声凄厉的短啼,更添荒野的寂寥与寒意。
楚红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乎要将胸腔里所有的压抑和惊悸都排遣出去。她的目光与林惊蛰相接,里面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片深沉的凝重。
“临渊城不能待了,”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奔跑后的微喘,但已恢复了大部分冷静,只是语气中的沉重丝毫未减,“一刻也不能。”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回忆某种极其不愉快的经历,眼中有寒光一闪而逝。
“有人要杀我。不是寻常的江湖恩怨,也不是官府追捕。”她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是‘他们’……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