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回响。陈浩坐在冰冷的铁椅上,手腕上的镣铐与桌面碰撞,叮当作响。白炽灯从天花板上垂直打下来,在他脸上刻出深深浅浅的阴影。这不是他第一次坐在这里,但这次不同——面前的档案袋厚得像砖块,上面盖着鲜红的“绝密”字样。
两名审讯官在他对面坐下,一个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眼神却锋利如刀;另一个年轻些,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偶尔抬眼扫视陈浩的表情。空气里只有通风系统低沉持续的嗡嗡声,还有年轻人敲击屏幕的轻微响动。
老审讯官没急着开口,只是将档案袋的系绳一圈圈解开,动作缓慢得近乎仪式化。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陈浩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陈浩,1987年生于临江市,2010年警校毕业,分配到东城区分局刑侦大队。”老审讯官的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普通简历,“2013年调至市局特案组,参与侦破‘7·21连环杀人案’‘金鼎大厦走私案’等重大案件。2018年荣立个人一等功,同年晋升为特案组副组长。”
他停顿了一下,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陈浩面前。照片上是年轻的陈浩,警服崭新,眼神里有种初生牛犊的锐气,背景是市局大楼前飘扬的国旗。
“这是你。”老审讯官说。
陈浩扫了一眼照片,没有回应。
“但我们今天要谈的,不是这些光辉履历。”老审讯官从档案袋深处取出另一叠文件,纸张边缘已经泛黄,“而是2014年3月到2015年8月之间,你经手或参与的一系列案件。”
年轻人适时地将平板电脑转向陈浩,屏幕上列出一串案件编号和时间。
“编号,临江码头枪击案,三名嫌疑人死亡,现场缴获毒品三十公斤。结案报告上写着‘拒捕过程中发生交火’。”老审讯官的手指轻轻点在纸质档案上,“但现场弹道分析显示,其中一名嫌疑人背部中弹七发,距离不超过三米。”
陈浩抬眼:“拒捕袭警,情况危急,射击次数与距离合乎使用武器规定。”
“是吗?”老审讯官不急不缓地翻开另一页,“编号,南郊废旧工厂绑架案,主犯李建国在审讯期间‘突发心脏病死亡’。法医报告中的某些指标异常,但当时负责的法医王明德,三个月后辞职离开临江,再无音讯。”
“巧合。”陈浩简短地说。
“巧合。”老审讯官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平静,“那编号呢?‘黑豹’张震越狱案。他在押解途中逃脱,三天后在邻省边境被发现,拒捕时被击毙。但根据高速公路监控,押解车在事发当晚曾偏离预定路线,在一个没有监控的路段停留了二十二分钟。”
审讯室里的温度似乎降低了几度。陈浩的背部依然挺直,但颈部的肌肉线条绷紧了。
“我有权要求律师在场。”他终于说。
“当然。”老审讯官点头,“但在此之前,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档案袋最底层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枚陈旧的警徽,编号已经磨损,但仍可辨认——正是陈浩早期的警号。警徽边缘有暗红色的污渍,经过多年已经变成近乎黑色。
“这枚警徽是在张震被击毙现场五十米外的一个排水沟里发现的。”老审讯官将证物袋放在桌面上,“上面有你的指纹,还有张震的血迹。”
陈浩盯着那枚警徽,瞳孔微微收缩。他记得那天晚上,暴雨如注,乡间土路变成泥潭。张震在黑暗中狂奔,像一头困兽。枪声。泥水。还有那枚在搏斗中脱落的警徽,他回头去找过,但暴雨冲刷了一切痕迹。
“解释一下?”老审讯官问。
“警徽可能是在之前的追捕中丢失的。”陈浩的声音依然稳定,“至于血迹,如果证物保存不当,存在交叉污染的可能。”
“可能。”老审讯官接受了这个说法,但又从档案袋里取出一张照片。
这次陈浩无法保持镇定了。
照片是在夜晚拍摄的,画质粗糙,但足以辨认出两个人影站在河边。一个是张震,另一个穿着警用雨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的右手手腕处,有一道独特的疤痕——那是陈浩2012年追捕逃犯时留下的,缝了十四针,疤痕形状像一条扭曲的蜈蚣。
“这张照片是从张震情妇家中搜出的,藏在一本挖空的《圣经》里。她声称张震曾说过,如果自己出事,就有人会把‘东西’公之于众。”老审讯官身体微微前倾,“陈浩,那天晚上,你报告的位置在城西,距离这个河边至少四十分钟车程。你怎么解释?”
汗水顺着陈浩的鬓角滑落。通风系统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刺耳,白炽灯的光线在视线边缘开始模糊。
“我要见律师。”他重复道,声音干涩。
“律师已经在路上。”年轻审讯官第一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同情,“但陈队——请允许我还这么称呼你——现在交代,性质会不一样。这些旧账,总要算清楚的。”
陈浩闭上眼睛。脑海中闪回的画面支离破碎:码头上咸腥的海风混合着硝烟味;审讯室里李建国突然瞪大的眼睛;还有那个暴雨夜,张震最后说的话。
“你逃不掉的。”张震在泥泞中喘息,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他们给我承诺,我也给你一个承诺——如果我死了,真相总会浮出来。”
当时陈浩以为那只是垂死之人的威胁。现在看来,张震说的是实话。
“编号案发前一周,”老审讯官的声音将陈浩拉回现实,“你的银行账户收到一笔五万元的转账,汇款方是一家空壳贸易公司,三个月后注销。这笔钱,你从未申报。”
“那是我表弟借的钱,他还款时用了公司账户。”陈浩机械地回答,这个说辞他准备了很久,但此刻听起来苍白无力。
“你表弟王伟,2016年因车祸去世。”老审讯官平静地陈述,“死无对证。”
铁门突然被敲响,三声,不轻不重。
年轻审讯官起身开门,与外面的人低声交谈几句,然后回到座位,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陈浩,对老审讯官点了点头。
“你的律师到了。”老审讯官说,“但在此之前,还有最后一份材料。”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的不再是泛黄的档案,而是一份崭新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临江市检察院的徽章。
“这是今天上午刚收到的补充证据。”老审讯官翻开文件夹,“关于2014年码头枪击案中的一名死者,赵志刚。我们找到了他的妻子,她提供了一段录音。”
陈浩的呼吸停滞了一拍。
“录音内容是赵志刚遇害前三天与某个人的通话,对方承诺‘事情办妥后送你们全家出国,保证安全’。经过声纹比对,”老审讯官顿了顿,直视陈浩的眼睛,“与你的声音匹配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三。”
“不可能。”陈浩脱口而出。
“技术报告在这里。”老审讯官将文件推到他面前,“你可以自己看。当然,你有权申请重新鉴定,但结果通常不会有太大偏差。”
铁门再次打开,一个身穿深色西装、手提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神色肃穆。这是局里为陈浩指派的律师,周正明,以处理棘手案件着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