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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林默说,“你若是来杀我的,此刻我已经死了。你若是来警告我的,不必跟这么久。所以你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只好用这种方式引我注意。”
他顿了顿:“是刘铮的人?”
蒙面人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林默知道自己猜对了。
“刘铮是武举出身,在边关立过战功,三年前调回京,入巡检司。为人耿直,不懂钻营,所以三年了还是副尉。”林默语速平缓,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今天故意骑马从我面前过,是想让我看见他。但你跟了我三条街都没动手,说明他要说的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他的心腹。”
他盯着蒙面人的眼睛:“所以你是他绝对信任的人,可能是老部下,可能是过命的兄弟。他让你来,是冒了天大的险。说吧,什么事值得他这样?”
蒙面人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伸手入怀,没掏武器,掏出一截寸长的竹管,抛给林默。
“大人自己看。”说完这句,他向后一跃,身影没入黑暗,消失得和来时一样安静。
林默没追。他握着那截竹管,入手微凉,封口用蜡封着,印鉴模糊,但能看出是某种私印。
他回到府中书房,关紧门,才拆开蜡封。
竹管里是张小纸条,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东北角墙高实为两丈五,非两丈七。修正图有误。赵家粮仓下藏有军械。御史王庸收赵家贿,明日将再上弹章,指大人勾结商贾,倒卖军资。切切。”
没有落款。
林默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两丈五。
不是两丈七。
如果墙实际只有两丈五,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缺口更大,意味着防守更薄弱,意味着——
意味着修订图纸的人,不仅知道墙高原有两丈七,还知道它已经沉陷到两丈五。但他们故意报成两丈七。
少报两尺。
这两尺的差距,守军部署时不会察觉。直到敌人兵临城下,云梯架起,才会发现矮了两尺的墙,守起来是另一回事。
而赵家粮仓下藏军械……御史受贿……
林默坐回椅中,这次他真的感到寒意了。
这不是一局棋。
这是一张网。
所有看似独立的事件,现在被这根线串了起来:赵家捐饷取得兵部好感,同时囤粮抬高市价制造混乱。收买御史,准备弹劾自己。在城防图上做手脚,为某个时刻打开缺口。而粮仓下的军械,是为谁准备的?
城外三十里,是宁王的藩地。
宁王是今上的三弟,就藩十年,素有贤名。但林默知道,兵部密档里有关于宁王私练府兵的记录,只是圣上念及手足,一直未深究。
如果宁王要动,需要一个时机。
京城生乱,粮价飞涨,城防有缺,朝中有人呼应。
时机快成熟了。
窗外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三更了。
林默推开面前的一切,铺开一张全新的纸,磨墨。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
不是奏折,不是密报,是一封看似寻常的公文——关于京城粮价平抑事宜的条陈。其中提到,为稳市价,建议暂开官仓,设平粜点三处,并请调京畿驻军协助维持秩序。
一处设在城东,邻近赵家粮仓。
一处设在城西,邻近巡检司衙门。
一处设在城北,邻近……宁王在京的别院。
写完后,他用兵部正式公文格式誊抄,盖了自己的章。天快亮时,他唤来陈平。
“这份条陈,辰时前递入户部。”林默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清明,“特别说明,需京畿驻军配合,请兵部协批。”
陈平迅速浏览内容,有些疑惑:“大人,开官仓平粜需圣上御批,这流程至少三日……”
“所以要快。”林默说,“你亲自送去,就说事急,请户部优先处理。若他们问起为何要驻军,就说近日粮市多有不法之徒,需武力震慑。”
“是。”陈平收起公文,又想起什么,“那城防图的事……”
“我自有打算。”林默望向窗外,东方已泛起鱼肚白,“你出去时,顺便让门房备车,我今日要拜访几位大人。”
“哪位?”
“御史台,王庸王御史。”林默整理衣袖,语气平静,“同朝为官,总该走动走动。”
陈平一惊:“可那纸条说……”
“正因如此,才更该去。”林默打断他,微微一笑,“下棋的人最怕什么?最怕棋子不按套路走。他以为我会躲,会查,会暗中准备。我偏要上门,大大方方,让所有人都看见。”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而且,我确实该谢谢他。”
“谢他?”
“谢他提醒我,这局棋里,我不是唯一的棋子。”林默拿起昨晚刘铮让人送来的竹管,在指尖转了转,“有人想让我当卒,有人想让我当车。但下棋的人忘了——”
他推开书房门,晨光涌进来,照亮他半边脸庞。
“棋手,也是从棋子开始的。”
门外,晨雾未散。京城的清晨,市井声渐起,新的一天,也是这局棋的新一步。
远处传来钟声,皇城的早朝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