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首辅之争,如同一场失控的瘟疫,其毒瘴不仅弥漫于朝堂之上,更迅速侵蚀着整个玄穹帝国的行政肌体。
当两派官员将全部的精力和权谋都投入这场终极对决时,维系帝国日常运转的国家机器,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半瘫痪状态。
内阁会议,这个本应裁决军国大事的最高议政场所,已然沦为泼妇骂街般的角斗场。
以严奉君为首的传统派,和以董王为首的新晋利益集团,双方人马唇枪舌剑,攻讦不休。
议题早已偏离国计民生,变成赤裸裸的人身攻击、派系倾轧和相互拆台。
“董王!你纵容门下赌场,以卑劣手段构陷朝廷重臣子嗣,此等行径,与市井无赖何异?有何面目立于朝堂?!”
严奉君一派的官员怒发冲冠,戟指喝骂。
“构陷?欠债还钱,白纸黑字,倒是某些人,治家不严,教子无方,致使纨绔子弟欠下巨债,
反倒怨起债主来了?真是奇闻,何况玄穹哪条律法说了开赌场违法?嗯?”
“就是就是,赌场就在那,难道是哪个修士逼着某人去赌么?
再说了,赢钱了怎么不提了,输钱就跳出来唱委屈了?啧啧啧,要点脸吧!”
董王阵营的官员反唇相讥,阴阳怪气。
“尔等以铜臭腐化同僚,断人俸外之资,动摇朝廷纲纪,实乃国之巨蠹!”
“纲纪?某些人尸位素餐,只知空谈误国,面对东南百万将士嗷嗷待哺,却拿不出一粒灵石,这才是真正的蠹虫!”
“你骂谁?”
“谁接话我就骂谁。”
“信不信老子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你怒个我看看,还收拾不了你么?”
“够了!”
首辅江别离偶尔试图维持秩序,苍老的声音却总被更高的声浪淹没。
他脸上疲惫愈深,只想这噩梦般的日子快点结束,自己好安然脱身。
奏疏如雪片般从各地飞来,堆积在通政司和内书房,却因无人专心处置而越积越高。
地方政务请示、刑名案件复核、工程钱粮请款、灾异祥瑞奏报……无数需要中央决策的事务被搁置、拖延。
帝国的官僚体系出现了严重的“肠梗阻”。
而最紧迫、最危险的信号,来自东南。
尽管严奉君竭尽全力安抚,甚至动用了私人关系和兵部权威进行弹压,但“朝廷拖欠军饷”的消息如同野火燎原,早已在东南各军镇传开。
空头许诺和严厉军令,在日益空瘪的粮袋和越来越响的腹鸣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起初是小规模的骚动和抱怨,接着是零星的抗命和滋事。
终于,第一起有记录的“逃兵”事件,从“平波军”一个偏远的哨所传来。
一夜之间,十三名低阶武者组成士卒连同他们的什长,携带部分军械粮秣,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消息如同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很快,镇海军、靖澜军下属的各处营堡、巡哨舰队,相继报告了逃兵事件,数量从几人到数十人不等。
逃兵们或遁入山林为匪,或冒险出海谋生,更有传言说,已有小股人马被东海对岸的势力悄悄招募。
军心溃散的迹象已现,海防漏洞开始出现。
若再不解决饷银问题,大规模的营啸哗变,甚至整建制倒戈,恐怕就在眼前。
届时,东南万里海疆,将门户洞开!到时面临的除开邪族之外,海妖一族也会趁虚而入。
混乱与危机终于惊动了深居九重的赵宇。
当一份份加急军报和堆积如山的未处理奏疏被摆到他的御案前时,这位沉迷于“伟大事业”幻象中的帝王,也不得不从虚幻的荣光中清醒片刻,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朝堂纷争,竟至于此?政务荒废,军心摇动!”
赵宇罕见地动了真怒,在御书房砸碎了一只前朝贡品的玉盏。
他可以容忍臣子争权,甚至乐于见到派系平衡,但绝不能容忍帝国根基因此动摇。
翌日,皇帝陛下亲临内阁议政殿。
当赵宇阴沉着脸,在御座上坐下时,原本吵得面红耳赤的双方官员,顿时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瞬间鸦雀无声,齐刷刷跪倒一片。
“朕,很久没来听听你们议政了。”赵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压力,在大殿中回荡,“看来,是朕的过错,竟不知诸位爱卿如此勤勉,将朕的朝堂,当成了市井菜场!”
无人敢应声,连头都不敢抬。
“首辅之争,关乎国本,朕允你们争,但争,要有争的规矩,争的底线!”
“如今政务堆积,军饷拖欠,逃兵已现,你们眼中,可还有这个朝廷,可还有东南百万将士,可还有朕这个皇帝?!”
“臣等惶恐,臣等万死!”百官伏地,汗出如浆。
“惶恐?万死?”赵宇冷笑,“若东南海防因欠饷而溃,引来外敌,那才是真正的万死难赎,
今日,朕就在此看着。在解决东南军饷、稳住军心之前,谁再敢提首辅二字,再敢因派系之争延误正事,朕就先摘了他的顶戴花翎,滚出朝堂!”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虽不至于,但罢官夺职的威慑力足够强大。
在绝对的皇权面前,派系利益暂时退居二线。
赵宇指定由即将卸任的首辅江别离主持,要求内阁立刻、马上,拿出一个解决东南军饷燃眉之急的方案。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两日之内,必须让第一批安抚军心的计划出来。”
皇帝坐镇,压力如山。
内阁终于开始了近两个月来第一次,勉强算是“心平气和”的专题会议。
虽然双方官员依旧面色不善,眼神交锋,但至少开口讨论的是正题,而非相互谩骂。
议题核心明确:钱从何来?
国库空虚,秋税未至,这是现实。
严奉君率先发言,他脸色憔悴,但眼神依旧锐利,直指问题的另一面:“国库没钱,那是户部的事,
但东南军情如火,不能不管,既然朝廷一时拿不出,为何不能让那些坐拥金山银海,
享受了数百年太平的豪门望族、世家大阀出钱,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何况他们?
可仿效古例,让各家捐输、报效,以解燃眉之急!”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董王,以及那些明显倒向董王的豪门出身的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