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北直隶舆图前,手指点向几个关键位置:
“诸将所言皆有道理。本督决意分兵布防——
“第一,尤世威总兵率昌平军回防昌平,保卫皇陵,此乃根本,不可有失。
“第二,侯世禄总兵移驻三河,扼守虏骑西奔通道。
“第三,曹鸣雷总兵率三千精兵留守蓟州城,协同本地守军加固城防。
“第四,关宁军主力驻扎城外,以为机动,伺机截击。
“如此,各军分驻要地,既可避免拥挤生乱,又能相互呼应,形成纵深防线。”
众将闻言,大多点头。
但祖大寿却浓眉紧锁:“督师,分兵固然可解供给之困,然兵力分散,若虏集全力攻其一点,恐被各个击破。”
“所以需要严密的哨探和快速的机动。”
袁崇焕看向祖大寿,“复宇,你的骑兵要随时待命。一旦某处告急,须半日之内驰援。”
议事至亥时方散。袁崇焕独留周文郁,命其起草奏疏。
他口述道:
“……臣于初十日抵蓟州,计程五百里,六日驰到。入蓟城歇息士马,细侦形势,严备拨哨,力为奋截,必不令越蓟西一步。
初臣虑敌拦截我于半路,未必能及蓟;今及之,乃宗社之灵、我皇上如天之洪福也。微臣犬马之劳,今可施矣……”
写毕,周文郁搁笔,迟疑道:“督师,‘必不令越蓟西一步’……是否言之过早?虏情未明,万一……”
袁崇焕摆手打断:“皇上要的是决心。况且,”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我也确实相信,关宁军在此,皇太极过不去。”
话虽如此,当周文郁退下后,袁崇焕独自站在舆图前,手指从蓟州缓缓向西移动,划过三河、通州,最终停在“京师”二字上。
他知道,这道防线不能有任何漏洞。
可心底深处,一丝不安始终萦绕——皇太极用兵向来诡诈,他真的会正面强攻蓟州吗?
同一时刻,蓟州东南三十里外,后金军大营。
皇太极坐在牛皮大帐中,借烛光阅读一份刚刚送到的谍报。
帐内炭火正旺,温暖如春,与帐外呼啸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
“袁崇焕已到蓟州。”
皇太极放下纸条,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六日驰五百里,不愧是袁蛮子。”
侍立一旁的贝勒岳托问道:“汗王,明军主力集结蓟州,是要在此与我决战?”
“决战?”
皇太极摇摇头,“袁崇焕不想决战,他想堵住我们。你看,”
他指向铺在案上的地图,“蓟州就像一道门闩,横在遵化和京师之间。
他的打算是凭城固守,耗我锐气,待各地勤王军云集,再行反攻。”
“那我们该如何?强攻蓟州?”
另一贝勒莽古尔泰粗声道,“袁崇焕的关宁军不好打,宁锦吃过的亏,不能忘。”
“当然不强攻。”
皇太极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
“你们看蓟州地形——城西是燕山余脉,山势虽不险峻,但丘陵起伏,林木茂密。若有一支兵马,悄无声息从城西绕过……”
岳托眼睛一亮:“汗王是说,潜越?”
“正是。”
皇太极站起身,踱步道,“袁崇焕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东面、南面,以为我们会从遵化方向正面而来。
可我们偏不。派一支偏师在城东佯动,吸引明军注意,主力则趁夜色从城西丘陵地带潜行而过。
只要过了蓟州,前面便是三河、通州,一马平川,直抵京师城下!”
莽古尔泰仍有顾虑:“若被发觉,遭其截击……”
“所以需要时间。”
皇太极坐回椅中,“先派哨探摸清明军布防,再寻时机。记住,此战目的非攻城略地,而是震动明廷,逼其议和。
只要大军出现在京师城外,明国皇帝必然震恐,届时谈判,我们便占尽主动。”
帐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哨探头目入帐跪报:
“汗王,前哨已抵蓟州城外十里,遇明军塘兵五百,血战一场,生擒十五人,获马二十匹。另已按汗王吩咐,致书蓟州官民劝降。”
“好。”
皇太极点头,“劝降书未必有用,但可乱其军心。继续侦察,尤其要查明蓟州西侧地形、路径,以及明军哨探范围。”
“嗻!”
哨探退下后,皇太极对岳托、莽古尔泰道:“传令各营,明日继续向蓟州逼近,但勿接战。我们要让袁崇焕以为,大战在即。”
岳托领命,又问道:“汗王,若袁崇焕主动出击……”
“他不会。”
皇太极笃定道,“袁崇焕用兵,守强于攻。宁远如此,宁锦如此,此次亦必如此。
他最大的依仗是坚城和火器,出了城野战,关宁军虽勇,但我八旗铁骑不惧。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我了解他。此人抱负极大,但顾虑也多。
朝廷猜忌,同僚掣肘,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不敢行险。”
莽古尔泰大笑:“那就让他好好守城吧!咱们绕过去,去北京城下喝酒!”
皇太极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敛。他望向帐外漆黑的夜,心中默念:
袁崇焕,这次你我较量,不在城墙上下,而在方寸之间。且看谁能料敌先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