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赢了这一阵,但输了大局。”
皇太极走到帐口,望向南方灯火通明的北京城,“你信不信,此刻北京城里,弹劾他‘纵敌不战’、‘养寇自重’的奏章,已经堆满皇帝的御案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有时候,战场上的胜利,远不如人心里的失败来得致命。
袁崇焕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他永远赢不了我。”
同一夜,北京城内,确如皇太极所料。
乾清宫里,崇祯帝面前的奏疏堆积如山。
有报德胜门大败的,有报广渠门小胜的,更有无数弹劾奏章。
兵部尚书王洽跪在殿下,汗透重衣。
“一万宣大援军,一日尽溃!满桂残部百余,侯世禄不知所踪!这就是朕的勤王军?!”
崇祯帝将一份塘报狠狠摔在地上,“而袁崇焕,九千骑兵,竟能击败虏军左翼?
王洽,你告诉朕,这是怎么回事?是满桂无能,还是袁崇焕……”
他没说下去,但言外之意,殿中人人都懂。
王洽叩首:“皇上,德胜门之败,确有缘故。城上守军发炮误伤满桂军,致其阵脚大乱。
侯世禄伤重先溃,亦是败因。至于广渠门……袁督师用兵向来稳妥,此战应是实打实的胜仗。”
“稳妥?”
崇祯帝冷笑,“蓟州他让虏军潜越,顺义他坐视宣大兵败,如今到了京城,又是‘稳妥’?
他九千骑兵能击败虏军左翼,为何不早与虏决战?为何要等到虏军兵临城下?!”
他越说越怒:“还有,德胜门溃兵劫掠百姓,皆称是‘袁兵’!王洽,你作何解释?!”
王洽颤声:“此必是谣言误传!‘援兵’误为‘袁兵’……”
“够了!”
崇祯帝打断,“传旨:满桂残部调入内城休整。袁崇焕部……仍驻城外,无旨不得入城。再传,召袁崇焕明日平台召对!”
“皇上,城外虏军未退,此时召督师入城,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他袁崇焕真有异心,朕就在这皇宫里等着他!”
崇祯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朕倒要当面问问他,这仗,他到底想怎么打!”
王洽不敢再言,叩首退出。
走出乾清宫,夜风一吹,王洽打了个寒颤。他抬头望天,星月无光。
“袁元素,”他喃喃自语,“这一关,你可要挺过去啊……”
广渠门外,关宁军大营。
袁崇焕还没睡。
他巡营一周,看着那些带伤而眠的将士,心中百味杂陈。
胜了,但胜得苦涩。
九千骑兵伤亡近千,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辽东汉子。
而德胜门那边,万余友军一朝尽溃,满桂生死不明。
更让他心寒的是,战后城上缒下酒肉犒军,守城太监传话时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神情,以及那句
“皇上问:袁督师既获此胜,何不乘胜追击,尽歼虏寇?”
乘胜追击?以九千疲惫之师,追击数万虏军?那是送死。
但朝廷不会这么想。皇帝不会这么想。
他们只看到“胜了”,就觉得应该“大胜”,应该“全歼”。
“督师。”
周文郁悄声走近,“城里传出消息,皇上明日要平台召对。”
袁崇焕一怔,随即苦笑:“终于来了。”
“此去……凶险。”
周文郁低声道,“朝中弹劾您的奏章如雪片,谣言四起。皇上此番召对,怕是……”
“怕是问罪。”袁崇焕替他说完,“我知道。”
他望向北京城,那座他誓死保卫的城池,此刻却像一张巨口,要将他吞噬。
“文郁,若我此次入城,有不测……”
袁崇焕缓缓道,“你务必要稳住军心。关宁军可以没有我,但不能乱。
祖大寿虽勇,但性烈;何可纲稳重,可托大事。你须从中调和,务必……务必保住这支军队。”
周文郁眼眶一红:“督师何出此言!皇上圣明,必知督师忠心!”
“忠心?”
袁崇焕摇头,笑容凄凉,“自古忠臣,有几个得好下场?岳武穆‘莫须有’,于少保‘意欲’……我袁崇焕,又能得个什么罪名?”
他不再说,转身回帐。帐中烛火摇曳,映照着甲胄上累累箭痕。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满桂在瓮城里裹伤痛骂;侯世禄躲在北京某处宅院瑟瑟发抖;王洽在兵部衙门连夜写辩疏;
崇祯帝在乾清宫翻阅弹劾奏章;皇太极在帐中谋划下一步;而袁崇焕,在烛光下写下可能是此生最后一份奏疏:
“……臣崇焕肝胆涂地,亦难报皇恩万一。然虏势未退,军心易摇。伏乞皇上暂息天怒,容臣戴罪立功。
待驱逐虏寇后,臣当自缚阙下,听候处置。若臣战没,愿吾皇念关宁将士血战之功,妥善安置,则臣虽死无憾……”
写至此处,笔尖颤抖,一滴墨晕开,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