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二月初一,北京。
寅时刚过,天色墨黑,北风卷着雪粒,抽打在紫禁城朱红宫墙上。
宫灯在风中摇晃,光影凌乱,映得乾清宫外值守的锦衣卫面孔忽明忽暗。
广渠门外韦公寺,袁崇焕一夜未眠。
他披着半旧青袍,立于箭楼窗前,望着城外漆黑的原野。
那里,后金军的营火星星点点,如鬼魅之眼。
自十一月二十七日左安门一战击退敌军后,后金军不再强攻,转而游弋于南海子、采囿之间,似在等待什么。
“督师,”
副将张弘谟轻步上楼,低声道,“哨探回报,虏骑主力似在向西移动,有撤离迹象。”
袁崇焕转身,面容憔悴,眼布血丝:“传令各营,整装备战,待我号令。另……派精干夜不收,盯紧虏酋大纛动向。”
“得令!”
张弘谟欲言又止。
袁崇焕看他一眼:“还有事?”
“督师,”
张弘谟压低声音,“城中流言愈盛……有说您与虏酋暗通款曲,有说您养寇自重。末将担心……”
袁崇焕摆摆手,苦笑:“清者自清。如今虏骑未退,非辩诬之时。去吧。”
张弘谟拱手退下。
袁崇焕重望窗外,心中却涌起寒意。他何尝不知城中汹汹物议?
自他坚持“待步兵集结再决战”以来,那些困守围城的官员、勋戚、太监,早已怨声载道。
城外庄园被毁的贵戚们,更是恨他入骨。
可他不能冒险。
关宁军虽精,但长途奔袭,人马疲敝;步兵未至,贸然决战,若有不测,京师谁守?
“但愿陛下……能明察。”他喃喃自语。
辰时初,一骑快马自西华门疾驰而出,直奔广渠门。
马上太监高举金牌,尖声高喊:“圣上有旨!宣蓟辽督师袁崇焕、总兵祖大寿即刻入宫,平台召对!”
袁崇焕接旨,心中咯噔一下。
祖大寿匆匆赶来,面色凝重:“督师,此去……”
“君命召,不俟驾。”
袁崇焕整了整袍服,“复宇,文郁,随我入宫。记住,谨言慎行。”
三人换上正式朝服,随太监至广渠门内。
守城兵士放下巨大箩筐,将他们逐一吊上城头——城门早已封闭,唯此路可通。
下城后,早有锦衣卫等候。
为首的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张懋忠,面色冷峻:
“袁督师,请。”
一路无言。
经崇文门大街,过正阳门,入大明门,穿承天门、端门,至午门前。
雪越下越大,宫道两侧侍卫持戟而立,甲胄覆雪,如冰雕般肃杀。
平台在皇极殿(今太和殿)前丹陛之上。
崇祯帝已端坐于黄罗伞下,左右司礼太监、锦衣卫堂上官侍立。
阶下,除了东阁大学士成基命等阁臣,总兵满桂、黑云龙等已先至。
辰时三刻,皇极殿前平台。
雪越下越大,如鹅毛纷扬,落在丹陛的汉白玉栏杆上,落在侍卫的铁甲上,也落在袁崇焕的绯色官袍上。
他跪在雪中,身旁是同样跪着的祖大寿、周文郁。
前方,崇祯帝端坐黄罗伞下,面容在风雪中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透过飘飞的雪幕,锐利如刀。
“袁崇焕,朕问你三事。”
“第一,你擅杀毛文龙,可有圣旨?”
“第二,你屡请入城,是欲何为?”
“第三,虏骑围城月余,你不能退敌,反使京畿涂炭,该当何罪?”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袁崇焕心中一沉。
他知道今日凶多吉少。自十一月二十七日左安门战后,皇帝虽赐赏慰劳,
但朝中谤议日盛,说他“玩兵养敌”“通虏谋和”的奏疏如雪片般飞来。
更有宦官勋戚,因城外庄园被后金劫掠,对他恨之入骨。
崇祯帝身体前倾,“尔究竟是何居心?”
字字如冰锥,刺入耳中。
袁崇焕深深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雪地上:
“陛下明鉴。臣自闻警即昼夜兼程,六日驰五百里入蓟,非不战也,实虏狡诈,潜越蓟西,臣追之不及。
至京师,臣部仅九千骑,步兵未至,故暂持重待机。然广渠门一战,斩敌千计,左安门再战,亦有斩获……”
“斩获?”一旁传来冷笑。
满桂踏前一步,他未着官服,只一身染血的旧甲,左臂吊在胸前,面上刀疤在雪光中更显狰狞,
“袁督师好大的战功!却不知我宣大万余将士血洒德胜门时,督师在何处?
我部惨遭炮击,死伤枕籍时,督师又作何想?”
袁崇焕抬头:“满总兵,德胜门之败,臣深为痛心。然城上误击,实非本帅所能料……”
“误击?”
满桂猛地扯开胸前甲胄,露出裹满绷带的胸膛,其上仍有血渍渗出,
“那这些呢?这些刀箭创伤,也是‘误击’不成?!”
他转向崇祯,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陛下!臣等浴血死战,袁崇焕却坐视不救!
臣部伤亡殆尽时,关宁军就在十里之外按兵不动!此非纵敌,何为纵敌?!”
“满桂!你——”
祖大寿怒目而视,却被袁崇焕眼神制止。
平台上一片死寂。只有风雪呼啸。
成基命轻咳一声,出列奏道:“陛下,满总兵忠勇可嘉,然袁督师用兵或另有考量。
今虏骑未退,将帅失和,恐非社稷之福……”
“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