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县衙时,已是黄昏。
卢象关没有休息,直接来到二堂,铺开纸笔。
周文启和陆明渊闻讯赶来。
“东翁,这三日巡视,感受如何?”周文启问。
卢象关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百废待兴,任重道远。”
他将所见所闻,一一道来。两位师爷静静听着,面色愈发凝重。
“东翁,利津之弊,已深入骨髓。”
陆明渊沉声道,“盐、地、税、吏,四座大山,压得百姓喘不过气。若要改革,必触多方利益,阻力之大,难以想象。”
“我知道。”
卢象关目光坚定,“但再难,也要做。不做,利津三万百姓,永无出头之日;不做,大明江山,终将倾覆。”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大字:民生为本。
“改革,不能急于求成,也不能畏缩不前。”
卢象关缓缓道,“我打算分三步走:第一步,稳定民生,解决百姓吃饭问题;
第二步,兴办实业,增强县衙财力,吸纳流民;
第三步,革除弊政,整顿吏治,推行新政。”
“具体如何实施?”周文启问。
“首先,粮食。”
卢象关道,“我已让船队回宜兴运粮,最迟下月初,第一批粮食就能到。
到时在县城、东津渡、铁门关设粥棚,救济断粮百姓。
同时,向全县百姓赊借番薯、土豆、玉米、棉花种子,鼓励百姓试种。
官田划出一部分,作为试验田,由县衙雇人耕种,示范推广。”
陆明渊点头:“此策甚好。百姓有饭吃,民心才稳。”
“其次,水利。”
卢象关继续道,“官田的水利整修,必须尽快启动。钱我来想办法,人嘛……可以‘以工代赈’:
招募断粮百姓,参与修渠,县衙管饭,并支付工钱。这样既解决了水利问题,又给了百姓活路。”
“妙啊!”
周文启击掌赞叹,“一举两得!只是……这钱粮,从何而来?县库空虚,东翁虽有些家底,恐怕也难长久支撑。”
卢象关微微一笑:“所以,第三步,兴办实业。”
他展开另一张纸,上面画着简单的规划图:“我打算在铁门关下游,建一片工业区。
先建水泥厂,利用海边蛎壳烧制石灰,掺和黏土、石膏,生产水泥。有了水泥,才能修堤、筑路、建码头、盖厂房。”
“水泥厂之后,是铁厂、纺织厂、炼油厂、肥皂厂、玻璃厂……这些工厂,由县衙主导,招商入股,官民合营。
工厂盈利,一部分上缴县衙,用于民生和建设;一部分作为官吏福利,高薪养廉;一部分给股东分红,吸引投资。”
陆明渊眼睛一亮:“如此一来,县衙有了稳定财源,百姓有了就业机会,商人有了投资渠道,官吏有了体面收入……四方共赢!”
“正是。”
卢象关道,“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整顿吏治。从明日开始,我会颁布几条新规:
一,所有税赋,明码标价,张榜公示,严禁额外加收;
二,所有案件,限期审理,积压旧案,逐一清理;
三,吏员考核,以实绩论,贪墨渎职者,严惩不贷。”
周文启沉吟道:“东翁,新规虽好,但推行起来,恐有阻力。
县衙吏员盘根错节,又有地方豪强撑腰,未必肯乖乖就范。”
“我知道。”
卢象关道,“明日,我会召开全县公职人员大会,公布各项改革措施,一举打开局面。
周文启和陆明渊对视一眼,心中震撼。
这位年轻的卢知县,看似温和,实则胸有丘壑,手段老辣。
短短三日,不仅摸清了利津的症结,更已谋划出完整的改革方略。
“东翁思虑周全,老朽佩服。”周文启由衷道。
卢象关摇摇头:“纸上谈兵容易,落到实处难。往后每一步,都可能遇到阻力,甚至危险。还望两位先生,鼎力相助。”
“东翁放心,我等定当竭尽全力!”
夜色渐深,二堂的烛火,一直亮到子时。
窗外,利津县城沉浸在寂静的黑暗中。但在这寂静之下,一场深刻的变革,已悄然拉开序幕。
卢象关推开窗,望向满天星斗。
星空之下,是贫瘠的土地、困苦的百姓、腐朽的体制。
而他,一个来自四百年后的人,将用自己的方式,为这片土地,点亮一盏微光。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他,已做好准备。
崇祯三年二月二十三日傍晚,卢象关县域巡视回来,与卢象群、沈野和两位师爷定下改革方略后,一道不同寻常的指令从县衙二堂传出:
明日辰时三刻,县衙全体公职人员——
从正八品县丞到未入流杂役,务必至大堂集合,新任知县有要事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