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些匠人过去,手艺……手艺还能有用武之地吗?家眷又如何安置?”老人的担忧朴实而沉重,关乎根基与传承。
杨明达也面露难色,但眼神中更有一种被新事物和新蓝图点燃的渴望压制住的焦虑:
“卢东家,条件很优厚,我们明白。能参与朝廷特许的造船大业,是天大的机遇。
只是……利津那边,真如您所说,能有足够支撑大型船厂的材料、工匠和……市场吗?
我们举厂北迁,风险实在太大。可否……徐徐图之?我们先派部分工匠北上支援?”
卢晓雯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反驳。
她走到桌边,示意二人坐下,亲自斟了三杯带来的清茶。
“老匠师的顾虑,我明白。故土难离,前景未明,任谁都会犹豫。”
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有些话,我上次未来得及深谈。今日,不妨敞开了说。”
“首先,利津并非只有盐碱和贫苦。”
卢晓雯指尖蘸了茶水,在光洁的桌面上简单勾画,
“它临河靠海,有天然良港(铁门关),有卫河、大清河乃至黄河的水运之利,向北可通京津,向东可出海,向南连接运河网络。
我兄长卢象关,如今是利津知县,他所谋者大。在那里,将要兴建的不仅仅是一个造船厂,
而是配套的炼铁厂、水泥厂、机械加工坊……一个完整的、前所未有的‘工业区’。”
“工业区?”杨明达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你可以理解为,一个将所有造船所需——从木料加工、铁件锻造、到机械安装调试——集中在一起,以新法管理、高效运作的超大型工坊集群。”
卢晓雯解释道,“在那里,你们的手艺不仅不会埋没,反而会得到前所未有的发挥。
你们将接触到更先进的船型设计、更高效的动力系统、更科学的施工流程。
杨氏船厂的技艺,将与新时代的技术融合,诞生出真正领先于这个时代的舰船!这,难道不是每一位真正的匠人,梦寐以求的境界吗?”
杨老栓浑浊的眼睛里,有光芒微微闪动。
他想起了轰鸣的柴油机,想起了神奇的起重滑轮,想起了儿子带回来的、那些闻所未闻的“标准件”和“图纸规范”。
卢晓雯继续道:“其次,关于风险和市场。我可以明确告知二位,北迁之后,杨氏船厂承接的第一批订单,
就将是至少数十艘四百料以上的新式漕船,用于朝廷特许的、由我卢氏主导的南北漕运新航线。
后续,还有水师战船、大型海船的改造与新建计划。订单,源源不断。”
她语气转沉,目光锐利起来:“反之,若固守无锡呢?‘五姓十三家’竞争激烈,利润日薄。
更重要的是,新式船舶乃大势所趋。如今我卢氏船行已崭露头角,假以时日,这种无帆快船遍布运河之时,传统的帆桨船只还有多少生存空间?
杨氏船厂今日不主动求变,拥抱未来,他日恐怕只能在故步自封中被淘汰。老匠师,您愿意看到祖传的手艺,因为跟不上时代而没落吗?”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杨老栓心上。他脸色变幻,最终长长叹了口气,肩膀似乎塌下去一些,又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
杨明达则呼吸急促,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点燃的野心取代。
他看向父亲:“爹!卢东家说得对!守在这里,咱们最多是个手艺好些的船厂。
去了利津,跟着卢知县和卢东家,咱们或许能参与缔造一个新时代!咱杨家的手艺,说不定能名留青史!”
卢晓雯趁热打铁:“至于家眷安置,二位不必担忧。利津县衙会划拨专门的土地,建造工匠新村,房屋会比你们现在住的更坚固、更敞亮。
孩童可以入县学或新办的工匠学堂。北迁的所有工匠及其直系亲属,路费、安家费,由‘环球洋行’一力承担。
到了利津,便是官营船厂的工匠,享俸禄、拿分红,生活只会比现在更安稳、更有保障。”
条件已经摊开,利弊已然分明。
前景的瑰丽与现实的冲击,传统的牵绊与未来的召唤,在杨家父子心中激烈交锋。
良久,杨老栓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码头上那三艘他亲手参与打造、却已面目全新的楼船,
望着船厂里那些跟随杨家多年的老伙计们,声音低沉却坚定:“罢了……罢了!老夫这把老骨头,就赌上一回!
明达,你去召集大伙儿,把话说明白。愿意跟咱们北上的,咱们带着。
故土难离实在不愿走的……多发些遣散银钱,也不枉他们跟了杨家一场。”
杨明达重重应了一声:“是,爹!”
他转向卢晓雯,深深一揖:“卢东家,杨氏船厂,愿举厂北迁,唯卢东家与卢知县马首是瞻!”
卢晓雯脸上露出了真挚的笑容,起身回礼:“如此,合作愉快。杨氏的技术与匠心,必将在我兄长规划的蓝图中,大放异彩。”
协议就此达成。卢晓雯当场支付了剩余船款和一笔丰厚的北迁预支费用。
双方约定,杨明达立即开始动员和组织工匠、整理核心工具图纸、拆卸部分专用设备;
卢晓雯则先带走两艘楼船及部分熟练船工返回宜兴,留下一艘楼船,待杨家组织妥当后,
搭载杨氏主要工匠及家眷,沿运河北上,直抵利津。大哥那边,会提前做好接应和安置准备。
当卢晓雯站在即将启航的楼船船头,回望杨氏船厂时,她看到杨老栓正抚摸着船厂的旧门柱,神情萧索却又带着决然;
杨明达则已雷厉风行地开始召集工匠,大声宣布着北迁的决定,人群中爆发出惊讶、议论、乃至激动的喧哗。
一个时代的手艺人,正在被卷入另一股时代的洪流。而这,仅仅是“破晓计划”在明末掀起的波澜之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