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七月初六,寅时末,天刚蒙蒙亮。
利津县丞和乡北部,紧邻渤海的一片荒僻盐碱滩上,早起拾蛤蜊的贫民陈二狗,正佝偻着身子在泛白的碱壳地上摸索。
咸腥的海风带着晨雾,吹得他破旧的单衣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
突然,他脚下一滑,踩进了一个被潮水半浸的洼坑。
腐臭的气味猛地冲进鼻腔,那不只是海草烂掉的味道,还混杂着一股……肉腐烂的甜腥。
陈二狗颤抖着拨开坑边堆积的碱蓬草和破烂渔网。
一具高度腐烂的尸首,半浸在浑浊的咸水里。
尸体肿胀得不成人形,脸上皮肉脱落大半,露出森森白骨,蛆虫在眼眶和口鼻处蠕动。
最骇人的是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几乎将头颅与躯干割离,只连着些皮肉筋络。
尸身穿着青灰色短褐,腰间系着的破布条上,依稀可见“永阜”二字。
“啊——!”
陈二狗的惨叫划破了盐滩的寂静。
辰时正,利津县衙。
风宪房主事、刑房司吏郑明义刚翻开今日要复核的一桩田土纠纷旧卷,户房书办就慌慌张张闯了进来:
“郑、郑爷!不好了!丞和乡那边……盐滩上发现腐尸!乡里里正已经控制住现场,派人来报了!”
郑明义“霍”地站起,花白眉毛拧成一团:“腐尸?盐滩?可知道身份?”
“还不清楚,只说尸体烂得厉害,穿着像是盐丁或巡役的衣裳,脖子上有刀伤!”
盐滩、刀伤、疑似盐务人员……郑明义心头一沉。
他在刑房二十年,太清楚“盐”字沾上命案意味着什么。
利津三大盐场——永阜、丰国、宁海,名义上归山东盐运司滨乐分司管辖,实则早被几大盐商和背后势力瓜分。
盐场之内,自成王国,刑名诉讼往往盐场内部处置了事,极少报官。
即便报官,地方县衙也常因“盐政独立”而插不上手,最后多以“盐枭劫杀”或“意外身故”草草结案。
但如今不同了。
郑司吏抓起官帽,沉声道:“备马!我亲自去现场!还有,立刻禀报县尊!”
卢象关正在二堂与沈野、周文启商议工业园区火电厂的蒸汽锅炉制造事宜,闻报立即起身。
“盐滩命案?”卢象关眼神锐利起来。
到任四个多月,他大力整顿民政、兴办工商,但对盐场这块硬骨头,一直采取“暂缓接触、搜集情报”的策略。
胡万财倒台后,盐运司派了新大使,表面恭顺,实则壁垒森严。如今命案发生,正是窥探盐场内部黑暗的契机。
“郑主事已先行前往。卢董,我同你去。”
沈野放下手中的图纸。作为现代人,他深知命案调查的逻辑和现场保护的重要性。
“叫上陆师爷,再让仵作带上全套家伙。”
卢象关吩咐道,“通知保安团,派一队人随行,封锁现场,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一个时辰后,卢象关一行赶至发现尸体的盐滩。
现场已被先期抵达的衙役用绳索隔开。
郑明义正蹲在尸坑边,用手帕捂着口鼻,仔细观察周围痕迹。见卢象关到来,他连忙起身禀报:
“县尊,尸体腐烂严重,死亡时间至少十日以上。致命伤在颈部,刀口深而利,应是快刀所致。
身上衣物被海水反复浸泡,但腰间系带上有‘永阜’字样。此外……”
他指向尸坑边缘几处凌乱的脚印:“除发现者陈二狗的草鞋印外,还有另外三种鞋印。
一种是官府配发的皂靴底纹,但磨损严重;一种是寻常布鞋;还有一种……”
他顿了顿,“是钉了铁掌的靴印,这种靴子,寻常百姓和普通差役穿不起。”
卢象关点头,郑明义的现场勘查基本功相当扎实。
他转向一旁脸色发白、瑟瑟发抖的陈二狗:“你是何时发现?可曾动过尸身或坑内其他物件?”
陈二狗扑通跪倒:“青天老爷!小、小人今早寅时末来拾蛤蜊,不小心滑进坑里才看见……
吓都吓死了,哪敢动啊!就、就叫唤着跑去找里正了……”
沈野已戴上了口罩和手套,蹲到尸坑另一侧。
浓烈到实质般的腐臭混合着海水的咸腥,毫无阻碍地穿透他自制的简陋口罩,猛地冲入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