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杭州城被一层薄薄的雨雾笼罩。檐角滴水,青石板路反射着昏黄灯笼的微光,蜿蜒的巷弄如同迷宫,将白日的喧嚣尽数吞没,只余下潮湿与寂静。
清波门一带,多是前朝遗留的老宅旧院,高墙深巷,门户紧闭。梅家巷更是僻静,巷子窄得仅容两人并肩,两侧斑驳的粉墙爬满枯藤,墙角生着厚厚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霉味与若有若无的草药气息。
夏清荷与赵雨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然出现在巷口。两人皆是一身深色夜行衣,面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夏清荷的帷帽与常服已换下,此刻的她,气息内敛如磐石,唯有眉心深处星核的脉动,以及掌心生命星钥的微热,证明着她非同寻常的存在。
林锋留在外围策应,并处理胡姓客商之事。赵雨的几只微型机关虫已先一步放出,如同真正的昆虫,悄无声息地沿着巷墙爬行、低飞,将前方景象与能量波动实时传回她手中的一块巴掌大的铜镜。
“梅家巷共七户人家,最深处确有一处废弃的小染坊,隔壁是间独立小院,院门朝东,门前有三阶石阶,左侧有棵半枯的老槐树。”赵雨低语,目光不离铜镜,“目前巷内无灯火,也无明显活动迹象。机关虫未感知到院内有强烈生命气息,但……能量残留有些古怪。”
“如何古怪?”
“不像寻常人家,有微弱但极其稳定的阵法残留波动,很隐晦,似是某种兼具‘隐匿’与‘预警’功能的复合阵法,但似乎因年代久远或缺乏维护,效力十不存一。”赵雨调整着铜镜,“另外,院中泥土有新近翻动的痕迹,很轻微,若非机关虫对土质变化敏感,几乎无法察觉。”
隐匿预警阵法?新翻的泥土?
夏清荷心中一紧。是哥哥布下的?还是听风楼或幽冥殿提前做了手脚?抑或……另有其人?
“直接潜入风险太大,阵法虽弱,但可能触发未知机关或警报。”赵雨建议,“不如从侧面试探?比如……那棵老槐树?”
夏清荷凝神看向巷子深处。夜雨淅沥,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微微摇曳,如同鬼影。生命星钥对草木生机的感应让她能“听”到那棵树微弱的生命脉动,以及……树干内部一丝极其微弱的、不自然的空洞回响。
“树里有东西。”夏清荷低声道,“或许是暗格,或许是通道入口。”
“我去查看。”赵雨身形一动,便要上前。
“等等。”夏清荷拦住她,从怀中取出那枚许幽兰所赠的青铜清心铃,轻轻摇动。无声的波动荡开,并无铃声,却有一种清凉安宁之意拂过二人灵台。“以防万一,可能有摄魂或迷幻陷阱。”
两人借着雨声掩护,潜至老槐树下。树干粗大,需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布满虫蛀孔洞。赵雨戴上特制的薄丝手套,指尖在树干上细细摸索,寻找可能的机关枢纽。夏清荷则闭上眼睛,将灵觉附着于生命星钥的感知上,如同水银泻地,渗透进树干的每一个细微孔隙。
很快,两人几乎同时锁定了一个位置——离地约五尺高处,一个看似普通的虫蛀孔洞深处,木质纹理有着极其细微的人工雕琢痕迹,且内部中空。
赵雨取出一根细如发丝、顶端带钩的金属探针,小心探入孔洞,轻轻拨动。“咔哒”一声轻响,树干侧面一块巴掌大小、颜色稍浅的树皮向内凹陷,随即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仅容拳头通过的小洞。
洞内并无机关激发,也无毒气烟雾。赵雨再次放出两只更小的机关虫钻入探查。
片刻,机关虫返回。“洞深约半尺,底部有一个油纸包。”赵雨汇报。
夏清荷示意取出。赵雨用特制的镊子,小心地将油纸包夹出。纸包不大,入手有些分量。
两人退到巷子拐角一处屋檐下,借着远处灯笼的微光,夏清荷轻轻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枚磨损严重的铜钱(非本朝制式,边缘有烧灼痕迹)、一小截干枯的草药茎秆(散发出极淡的奇异辛香)、以及一张折叠的、只有巴掌大小的粗糙皮纸。
铜钱和草药一时看不出端倪。夏清荷展开皮纸,上面用炭笔勾勒着极其简略的线条,像是一幅地图,又像是某种符号组合。图中央画着一个圆圈,旁边标注着两个字:“井下”。图的角落,还有几个更小的字,笔迹匆忙:“风紧,移灶。若见,速离江南,北寻‘雪岭’。”
移灶?是转移了住处?井下?是指这院子里的井?还是别处的井?“雪岭”又是指哪里?北方的雪山?
夏清荷心脏狂跳。这字迹……虽然潦草,但那种笔画间的熟悉感……是哥哥!他果然在这里待过!而且知道有危险(风紧),已经转移(移灶)!他留下了线索(井下),并警告见到纸条的人(很可能就是她)立刻离开江南,去北方“雪岭”!
“井下……会不会是这院子里的井?”赵雨低声道,“要不要去看看?”
夏清荷将皮纸、铜钱、草药小心收好,重新包入油纸,贴身放好。“去看看,但务必小心。哥哥既然转移,此处可能已是空屋,也可能有陷阱,甚至是听风楼设下的圈套。”
两人再次回到小院墙外。院墙不高,墙头生着杂草。赵雨先放机关虫入院探查,确认院内无活人气息,也无明显的能量陷阱(至少表层没有),只有那微弱而古怪的阵法波动,似乎源自院子中央。
她们轻巧地翻墙而入。小院不大,正面是三间破旧的瓦房,门窗紧闭。院子左侧有一口青石井圈的古井,右侧是片荒废的小菜畦。雨丝落在瓦片和青石上,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夏清荷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古井。井口盖着一块破旧的木板,用石头压着。生命星钥的感知中,井内水汽充沛,但并无强烈的生命或异常能量反应。
她和赵雨走到井边。赵雨移开石头和木板,井口黑洞洞的,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丢下一小块荧光石,微光下落,照亮了井壁湿滑的青苔和下方幽深的水面。井水离井口约两丈,水面平静。
“井下……”夏清荷沉吟。哥哥的意思是井水之下有东西?还是指别处的“井下”?
“我下去看看。”赵雨说着,已从腰间解下一盘特制的、极其纤细却坚韧的合金丝索,一端固定在井沿,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
“小心。”夏清荷将清心铃递给她,“若有不对,立刻示警。”
赵雨点头,握住丝索,轻盈地滑入井中。她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只有丝索摩擦井沿的细微声响。
夏清荷守在井边,灵觉提升到极致,同时关注着小院内外。雨似乎大了一些,敲打着瓦片,声音密集。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已是亥时三刻。距离听风楼计划中的子时突袭,只剩下不到一个时辰。
时间一点点过去。井底毫无声息,也没有赵雨约定的拉动丝索的信号。
夏清荷心中一沉。难道井下真有古怪?她正欲俯身查看,忽然——
“嗖!嗖!嗖!”
数道极其轻微的破空声,从三个不同方向袭来!不是射向她,而是射向井口的丝索!
暗器!有人潜伏在附近!
夏清荷反应极快,身形如鬼魅般横移,右手在腰间一抹,“铮”的一声轻鸣,一柄软剑已然在手,剑光如瀑,在身前舞成一团光幕!
“叮叮叮!”三枚细如牛毛的乌针被剑光磕飞,钉入一旁的泥地,针尾微微颤动,泛着蓝汪汪的光泽,显然淬有剧毒!
几乎同时,她左手虚空一抓,生命星钥的力量引动,院中荒草菜畦里几株顽强的野草骤然疯狂生长,如同绿色的触手,缠向暗器射来的方向!
“咦?”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微的讶异。显然对方没料到夏清荷有如此诡异的操控草木之能。
草丛扑空,只卷起几片碎瓦。袭击者身法极快,一击不中,立刻隐匿。
夏清荷没有追击,她更关心井下的赵雨。刚才的袭击目标是丝索,对方想切断赵雨的退路!她立刻俯身,想将赵雨拉上来。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丝索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