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尹国涛重重点头,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灼灼地望向田国强,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但田书记,正因为罗光远是市委书记,是平州说一不二的一把手,他的问题才更致命、更必须从严查办!”
他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低沉却字字铿锵,“一个顶着正厅级头衔、手握一方大权的市委书记,涉嫌强奸未成年学生,还跟黑恶势力称兄道弟、利益勾结,这样的蛀虫若不及时清除,平州的政治生态只会被彻底污染,社会公平正义会被踩在脚下,党和政府在群众心中的形象更是会一落千丈,造成的损害根本无法挽回!这早已不只是简单的违法违纪,是赤裸裸地对人民群众的背叛,是对党的宗旨和信仰的践踏!”
尹国涛的声音渐渐拔高,胸口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眼底翻涌着压抑了十七年的怒火与痛心:“田书记,平州的老百姓,尤其是那些被伤害的人,已经等了整整十七年啊!”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里满是沉重,“马锡安老师为了揭露真相被残忍杀害,郑阳被凭空扣上罪名,一冤就是十七年,公职没了,人生全毁了;那些无辜的女孩子,本该有阳光灿烂的童年,却被这黑暗吞噬,在恐惧和阴影里熬了一年又一年!如果我们现在因为怕‘影响不好’就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怎么面对九泉之下的马老师?怎么对郑阳和那些受害者交代?又怎么配得上党和人民交给我们的这份信任?”
田国强坐在对面,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全程一言不发,原本平和的脸色随着尹国涛的讲述愈发凝重,眉峰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结,眼底的神色从沉思逐渐转为决绝。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抬手止住尹国涛的话,终于下定了决心。
“你说得对。”田国强猛地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语气斩钉截铁,“这种伤天害理的事,绝不能姑息迁就!”
他顿了顿,眉头又皱了几分,语气添了几分顾虑,“但国涛同志,罗光远毕竟是平州市委书记,而且在省里盘根错节,关系网不一般,要动他不是小事,我必须第一时间向邬书记当面汇报。你在这儿等我,我现在就过去。”
尹国涛心中一紧,连忙起身追问:“田书记,现在都快十一点了,邬书记会不会已经休息了?要不咱们等明天一早再汇报?”
“事关重大,一秒都不能等,顾不得休息不休息了。”田国强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抓起桌上的电话,指尖因急切而有些发颤,“我先给邬书记的秘书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就算邬书记睡下了,我也要把他请起来。这种涉及地级市主要领导干部的重大贪腐黑恶案件,必须第一时间向省委主要领导汇报,绝不能拖延。”
电话拨号音只响了两声便被接通,田国强对着听筒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来意,语气严肃又急切。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三五秒,随后传来邬蒙海秘书、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处长杨海生沉稳的声音:“田书记,邬书记刚会见完省政协副主席、民建主委葛云山同志,刚回书记办公室没多久,还没动身回家休息,你们可以现在过来汇报。”
“好,我们马上到!”田国强挂断电话,迅速转身从文件柜里取出一份证据复印件整理好,塞进公文包,对尹国涛说,“你在这儿等我,我这就去给邬书记汇报。这些证据复印件我带一份过去,让书记亲眼看看。”
“田书记,要不我跟您一起过去吧?”尹国涛也跟着站起身,主动请命,“我是督导组组长,对平州的情况、对罗光远的涉案细节最清楚,一起去汇报能说得更全面、更透彻,也能及时回应邬书记的疑问。”
田国强沉吟了两秒,点了点头:“也好,你一起去更稳妥。走,咱们抓紧时间。”
两人不再多言,快步走出省纪委办公室,沿着走廊匆匆下楼,坐上等候在楼下的公务车,直奔江林省委大楼。夜色已深,整座城市渐渐沉入静谧,街道上的车流愈发稀少,只有两侧的路灯次第亮起,在夜色中投下昏黄而绵长的光晕,将车辆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司机脚下油门轻踩,车辆平稳而迅速地穿梭在夜色里,车厢内气氛凝重,两人都面色沉肃,各自在心中梳理着汇报的要点。
车子驶入省委大院,缓缓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这里是省委书记专属的机关食堂,邬蒙海刚忙完公务,才抽空在这里吃了顿简单的晚饭。两人推门下车时,杨海生已经恭敬地等候在食堂门口,见到他们连忙上前两步。
“田书记,尹副书记,辛苦二位了。”杨海生压低声音说道,做了个“请”的手势,“邬书记在里间会客厅等你们,我带二位过去。”说着,便领着两人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内,刻意放轻了脚步,生怕打扰到里面的人。
会客厅,邬蒙海正坐在深色真皮沙发上,手里捧着一份文件细细研读,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门口,见到田国强和尹国涛,便放下手中的文件,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严:“国强同志,国涛同志,坐吧。这么晚急匆匆赶过来,想必是平州的问题出得不小?”
邬蒙海今年五十八岁,两鬓的头发已经染上霜白,额间也刻下了几道深浅不一的皱纹,但精神依旧矍铄,那双眼睛历经岁月沉淀,锐利如鹰,仿佛能看透人心。他在江林省任职六年,始终以作风务实、处事果断、不徇私情着称,在干部群众中口碑极佳。
田国强和尹国涛依言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恭敬却不局促。田国强伸手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证据复印件,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到邬蒙海面前,开门见山:“邬书记,平州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重,我们督导组联合省纪委,查出了重大违纪违法案件,涉案人员级别很高,是平州市委书记罗光远。”
“罗光远?”邬蒙海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伸手拿起茶几上的复印件,指尖一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审视,“他能出什么问题?我记得他去年还因为平州的经济增速受到过表彰,平时汇报工作也显得沉稳干练。”
尹国涛接过话头,语气沉稳地将罗光远涉嫌的罪名一一汇报,从强奸未成年学生、接受不法商人幼女性贿赂,到长期与黑恶势力头目万君波勾结、充当保护伞,再到十七年前参与陷害郑阳、默许杀害马锡安老师等细节,都简明扼要却清晰地陈述出来,没有添油加醋,只摆事实、讲证据。
随着尹国涛的讲述,邬蒙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原本平和的眼神渐渐被怒火取代,握着复印件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泛出青白。待尹国涛说完,书房里陷入了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些情况,都有确凿证据支撑吗?”邬蒙海沉声开口,声音里压抑着翻涌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邬书记,证据确凿。”尹国涛立刻点头回应,语气坚定,“我们已经收集到了多名受害者的亲笔证词和录音,找到了当年参与办案的老民警留存的调查记录,还有罗光远与万君波勾结的虚假文书、资金往来凭证等书证。另外,我们已经锁定了黑恶势力头目万君波,计划明天上午对他实施抓捕。只要能突破万君波,就能拿到罗光远涉案的直接证据,彻底撕开这张黑网。”
邬蒙海拿起那份受害者证词复印件,逐字逐句仔细阅读,越看脸色越铁青,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田国强和尹国涛屏息凝神,端坐不动,他们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话都是打扰,邬蒙海需要时间消化这个令人发指的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邬蒙海猛地放下手中的复印件,手掌重重拍在茶几上,“啪”的一声巨响,震得茶几上的玻璃杯“哐当”作响,里面的茶水都溅了出来。“畜生!简直是畜生不如!”他怒不可遏地低吼,眼底燃烧着熊熊怒火,“一个市委书记,正厅级领导干部,还是党的中候补、省委委员,竟然做出强奸未成年学生这种猪狗不如的事?还接受不法商人的幼女性贿赂,跟黑恶势力同流合污?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吗!”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彰显着内心的极度愤怒与失望。“十七年!这样的败类,竟然在我们的干部队伍里隐藏了十七年,还一路顺风顺水,从基层爬到了市委书记的位置!这是我们组织部门的失职!是我们纪检监察部门的失察!这种事要是传出去!我们江林省委的脸往哪搁?!我邬蒙海的脸往哪搁?”邬蒙海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门外的手都在发抖。
田国强和尹国涛依旧沉默着,微微垂首。他们明白,邬蒙海的愤怒不仅是针对罗光远这个败类,更是针对干部管理中的漏洞,针对这十七年来受害者所承受的苦难。此刻,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唯有拿出实际行动,彻底查办案件,才能弥补这份失职与遗憾。
邬蒙海踱步了足足几分钟,情绪才稍稍平复了一些。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向田国强和尹国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查!必须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的职位有多高、背景有多硬,哪怕是通天的关系,都必须依法依纪严肃处理,绝不姑息!这种害群之马不铲除,我们怎么对得起江林省二千多万人民?怎么对得起党中央和人民群众的重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