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谷跃文办公室出来，王兵引着贺文忠往市委宾馆的方向走，沿途不时有机关干部主动上前与贺文忠问好，目光却总在王兵身上若有若无地停留，那眼神里藏着好奇、敬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

贺文忠一一颔首回应，脚步未停，待走到僻静处，才侧头看向身边从容引路的王兵，语气里满是真切的赞许：“小王，说句心里话，你这份沉稳劲儿，实在难得。”

王兵脚步微顿，随即谦和一笑：“贺市长您过奖了，不过是恪守本分罢了，没什么值得称道的。”

“绝非过奖。”贺文忠摆了摆手，目光望向远处的办公楼，思绪不自觉飘回多年前，“我像你这么大，二十六七岁的年纪，还在华宇银行的基层网点当出纳，每天对着账本和现金，眼界窄得很，更别说这般处事不惊的定力了。

你如今是正科级实职干部，还守在谷书记身边，是书记的心腹，换作旁人，怕是早都志得意满、锋芒外露了，可我在你脸上，半分骄狂都看不到，反倒比不少四五十岁的老机关还沉稳，真是后生可畏啊。”

这番话既是感慨，也是真心的认可。贺文忠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见多了少年得志便忘乎所以的年轻人，那些人仗着背后有人撑腰，行事张扬跋扈，最终大多栽了跟头。

而王兵不同，即便手握旁人艳羡的资源和话语权，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待人接物分寸拿捏得当，这份心性，远比一时的职位更难得。

王兵心中了然，贺文忠这是对他的提醒和释放善意，他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平和：“贺市长经历的风浪比我多，眼界也比我开阔，我这点沉稳，不过是跟着谷书记耳濡目染学来的皮毛。再说，职位是组织给的，权力是用来干事的，越是身处关键位置，越要如履薄冰，哪敢有半分骄纵。”

“说得好，如履薄冰。”贺文忠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的赏识更甚，“以后在工作上，我们要多配合，我初来乍到，江城的很多情况还需要你多提点。”

“贺市长客气了，相互配合、推进工作是应该的。”王兵笑着应下，随即话题一转，“您的住处暂时安排在市委宾馆一号楼，市委的家属楼机关事务管理局还在打扫和归整，后天即可入住，我已经让工作人员把整理好的资料放在房间了，包括海松湖项目的详细台账、产业转型基金的初步测算，还有市属国企的名单及现状，您先过目，有不清楚的地方随时找我。”

“细致周到，辛苦你了。”贺文忠满意点头，心中越发笃定，跟王兵处好关系，绝对是自己在江城站稳脚跟的关键一步。

将贺文忠送到招待所房间，王兵又简单叮嘱了几句日常事宜，便起身告辞。走出招待所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王兵抬手挡了挡，脸上的从容却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

贺文忠的夸赞言犹在耳，可王兵却半点都轻松不起来。这些日子，他明显感觉到机关里的气氛有些异样，不少平时交集不多的干部，突然变得格外热情，走路遇见了会主动上前攀谈，言语间满是奉承，甚至有一些县区的乡镇长、副县长，借着汇报工作的名义，特意跑到他的办公室和家里找他，话里话外都在打探谷跃文的喜好，隐晦地表达着想要“靠拢”的意愿。

起初王兵只当是自己升任机关党委专职副书记后，大家出于礼貌的示好，可随着流言蜚语渐渐传开，他才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昨天下午，他去市委食堂吃饭，无意间听到邻桌两个部门科长在低声议论，其中一人说：“你听说了吗？现在市里都传开了，王兵就是谷书记的‘绍兴师爷’，手里握着实权，说是秘书，实则是地下组织部长，只要能搞定他，想办的事就能递到谷书记面前，甚至能推上常委会。”

另一人连忙接话：“何止啊，我听说名人字画，听说价值不菲呢。还有几个乡镇长，天天守在市委大院门口，就为了能跟王兵说上几句话。”

“啧啧，这权力可真够大的，年纪轻轻就有这能耐，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可不是嘛，跟着谷书记，又手握这么大的话语权，谁不想巴结巴结。”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王兵的耳朵里，他强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匆匆扒了几口饭便离开了食堂。回到办公室，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手脚冰凉。

“绍兴师爷”“地下组织部长”，这些称谓看似是抬高，实则是致命的陷阱。王兵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一切权力都源于谷跃文的信任，离开了谷跃文，他什么都不是。

这些流言蜚语，表面上是捧他，实则是在挑拨他和谷跃文的关系，是在把他往火坑里推。一旦谷跃文对他产生猜忌，或者这些话传到某些领导耳朵里，他的政治生涯恐怕就要戛然而止。

更让他头疼的是送礼跑关系的人。就在昨天傍晚，临下班的时候，江口县的副县长张磊特意跑到他的办公室，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礼盒，说是“家乡的特产，一点心意”。王兵当场就拒绝了，可张磊却不肯收回，放下礼盒就往外跑，还丢下一句“王秘，麻烦您多费心，我就想调回市里，给孩子一个好点的教育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