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又是一年惊蛰过,春雷未至,地气已先暖了。
桑林是某天清晨忽然醒的——仿佛一夜之间,那些黝黑嶙峋的枝条上,便冒出了鹅黄的芽尖。先是疏疏落落的几点,羞怯地试探着尚带寒意的风;不出三五日,便成了星星点点的绿意;待到春分前后,整片桑林已是一望无际的嫩绿烟云了。
林明德立在田埂上,看着这片绵延数十亩的桑林。
他是林清轩的孙子,林念桑的独子。祖父去世那年,他才七岁,记忆里只余下一个清瘦老人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的温度。父亲林念桑在三年前也走了,走得很安静,就像他一生为人那般,不张扬,却将祖父留下的田庄、学堂、桑林打理得井井有条。
如今,这片基业传到了林明德手中。
“少主,该施肥了。”老庄头林忠拄着锄头走来。他是当年跟着阿桑老夫人种下第一片桑林的老仆之子,如今头发也已花白。
林明德点头:“按往年的分量,多加一成豆饼。今年春寒,地气醒得慢。”
“是。”林忠应着,却没有立刻离开。他望着桑林,浑浊的眼里有光,“您祖父种下这些桑树时,我还是个半大孩子。那时候,谁能想到这片荒地能变成今天这样子。”
是啊,谁能想到。
林明德沿着田埂缓步走着。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带着特有的腥甜气息。这片土地经历过太多——烈火烹油的繁华,顷刻覆灭的惨痛,沉冤得雪的狂喜,还有漫长岁月里,一点一滴重建起来的寻常日子。
寻常,才是最不容易的。
---
学堂的钟声在巳时初准时响起。
那是林清轩当年亲自选址、亲自设计建起的学堂。三进院落,白墙黛瓦,院里种着两棵老槐树,如今已亭亭如盖。钟是铜钟,声音浑厚悠远,能传遍整个田庄。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孩童的读书声稚嫩而整齐。林明德站在窗外,看着里面三十多个孩子端坐在木桌前,摇头晃脑地诵读《千字文》。教书先生姓陈,是个落第秀才,在学堂教了十五年书了。
陈先生看见窗外的林明德,微微点头示意,继续领着孩子们诵读。
林明德没有进去打扰。他转到后堂,那里供奉着祖父林清轩的画像。画像上的祖父穿着寻常的青色长衫,手握书卷,目光温和而深远。画像两侧,是祖父亲笔所书的八字家训:
“耕读传家,仁心济世。”
这八个字,如今已刻在祠堂正堂,刻在学堂门楣,也刻在每个林家子弟的心上。
供桌上燃着淡淡的檀香。林明德拈起三炷香,恭敬地拜了三拜。
“祖父,”他在心里默念,“桑林又绿了,学堂的书声依旧。您和阿桑奶奶、父亲留下的秩序,还在。”
画像上的祖父只是温和地笑着,一如生前。
---
午后的阳光透过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采桑的妇人女子们挎着竹篮,穿梭在桑林间。她们的动作熟练而轻快,手指翻飞间,嫩绿的桑叶便落入篮中。
“轻些摘,留些芽头,过半月还能采一茬。”
“晓得的,王婶。您看这片长得多好。”
“那是,今年雨水匀,地也肥。”
妇人们低声交谈着,笑声如春日溪水,清澈动人。
林明德远远看着,忽然想起父亲林念桑曾说过的话:“你祖父最了不起的,不是做了多大的官,平了多大的冤,而是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能这样安心地采桑、养蚕、织布,能让孩子们有书读,能让老人有所养。”
那时他还年轻,不解地问:“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父亲看着他,目光深远:“孩子,这世上最难得的,就是‘应该’二字。你看史书上那些轰轰烈烈的时代,有几个能留下这样平静的‘应该’?”
如今林明德懂了。
轰轰烈烈易,细水长流难;烈火烹油易,薪火相传难;改天换地易,构建一种能让普通人安稳生活的秩序,最难。
祖父那一代人,用鲜血和生命换来了沉冤得雪;父亲那一代人,用耐心和智慧重建了这份秩序;而到他这一代,要做的就是守护——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寻常。
---
田庄的账房在西院。
林明德推门进去时,管事林文正在拨弄算盘。见少主进来,连忙起身。
“坐。”林明德摆手,自己在对面坐下,“春耕的种子都备齐了?”
“备齐了。稻种是从湖州新进的,蚕种是自家留的良种。”林文递过账本,“按您的吩咐,今年多留了两成储备粮。”
林明德接过账本,一页页翻看。账目清晰,收支平衡,略有盈余。他满意地点点头。
林家田庄如今有桑林四十二亩,水田一百二十亩,旱地六十亩,还养着三棚蚕,两处织坊。规模不算大,但足够庄内百余口人衣食无忧,还能接济周边贫苦人家。
“学堂的笔墨纸砚开销,从公账里出。”林明德合上账本,“另外,从今年起,庄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每月多支半石米,一吊钱。”
林文愣了一下:“少主,这……庄里老人有十七位,一年下来要多支出——”
“我知道。”林明德打断他,“照做就是。祖父常说,一个家族的根基,不在金银堆得多高,而在人心聚得多牢。”
林文肃然:“是,我明白了。”
林明德走出账房,站在廊下。夕阳西下,整个田庄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饭菜的香气。远处,放牛的孩童哼着歌谣归来;近处,织坊的机杼声嗒嗒作响,规律而安稳。
这一切如此平常,平常得让人几乎忘记,这份平常是多少代人用血泪换来的。
---
晚饭后,林明德照例去祠堂。
祠堂里烛火长明。自祖父去世后,这烛火就再也没有熄灭过。不是迷信,而是一种象征——象征这个家族的记忆和精神,永不熄灭。
他在蒲团上跪下,看着那一排排的牌位。
最上面是先祖,然后是曾祖、祖父林清轩、祖母阿桑、父亲林念桑……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人生,一段故事。
林明德闭上眼,仿佛能听见那些远去的声音:
祖父林清轩温和而坚定的声音:“林家不求显赫,但求问心无愧。”
阿桑奶奶带着乡音的笑语:“桑树好啊,扎根深,活得长。”
父亲林念桑沉静的嘱咐:“守成比创业更难,你要谨慎。”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他生命中最坚实的底色。
“列祖列宗在上,”他低声说,“明德定不负所托,守好这份基业,传好这份精神。”
烛火轻轻摇曳,像是回应。
---
夜深了,林明德还在书房。
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笔记——那是祖父林清轩晚年所写的私人笔记。父亲临终前交给他,说:“这里面的东西,比金银田产更珍贵。”
林明德已经读过很多遍,但每次重读,仍有新的感悟。
笔记里没有惊天动地的秘闻,没有权谋算计的伎俩,只有平和而深刻的反思:
“吾少时锐意功名,以为治国平天下方是大丈夫所为。及至遭难,方知‘修身齐家’四字之重。一家尚不能安,何以安天下?”
“阿桑常言,民以食为天。初不以为然,后经离乱,见饥民易子而食,方知她所言至理。故平反后,首重桑农,非仅为生计,实为根本。”
“念桑性沉稳,善实务,胜我多矣。吾所建者,他所能守;吾所遗者,他所能传。此乃林家之幸。”
“近来常思,何为不朽?非功名,非财富,乃精神耳。一家一族之精神若能泽被乡里,教化子弟,虽无显赫之名,实已不朽。”
林明德的手指轻轻拂过这些字句。墨迹已有些褪色,但其中的智慧却历久弥新。
他提笔,在另一本空白的册子上写下:
“景和二十三年春,重读祖父笔记有感。时代更迭,风云人物皆成过往,唯祖父所建之秩序、所传之精神,深植于此地此民。此或为真正的‘功业’——不是改变世界,而是构建一种能让普通人尊严生活的常态。”
“今人常慕轰轰烈烈,殊不知,最难的恰恰是让轰轰烈烈沉淀为平平静静。祖父那一代人经历了太多动荡,故深知平静之珍贵。而我等生于平静,往往视之为理所当然,此实为大谬。”
“警之,惕之。勿忘来时路,勿负眼前福。”
写到这里,他搁下笔,望向窗外。
月色正好,清辉洒满庭院。那株父亲手植的梅花已谢了,但新叶初绽,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绿光。
生命就是这样,一季谢了,一季又生。个体终究会逝去,但若有一种精神、一种秩序能够传承下去,那么生命就在更广阔的意义上得到了延续。
林明德想起白天在桑林看见的一幕: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跟着母亲学采桑。她够不着高处的叶子,就踮着脚尖,小脸憋得通红也不放弃。最后母亲笑着把她抱起来,她终于采到了那片叶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一刻,林明德忽然明白了祖父笔记中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吾所建者,非为吾一人一世,乃为后世孩童皆能安稳采桑、安心读书耳。”
---
春深了。
桑叶已由嫩绿转为深绿,蚕宝宝也到了最需要营养的时候。田庄里一片忙碌,但忙碌中透着安稳的节奏。
学堂里,陈先生开始讲《论语》。讲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时,他特意停下来,问孩子们:“你们知道,为什么要先修身,再齐家吗?”
孩子们摇头。
陈先生捋着胡须:“因为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管不好,怎么能管好一个家?一个家如果都管不好,又怎么能参与治国平天下的大事?”
他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的桑林、田地和井然有序的庄户:“你们看,咱们林家田庄,就是一个‘齐家’的榜样。这个‘家’不单指一家一户,而是整个田庄这个大家庭。你们祖父、曾祖父辈,就是先修好了自身,然后齐好了这个家,才有了今天的样子。”
一个孩子举手问:“先生,那治国平天下呢?”
陈先生笑了:“治国平天下,不是说一定要当大官。如果每个人都能修好自身,齐好自己的‘家’——无论是小家还是大家——那么天下自然就太平了。你们林家的先祖,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在践行圣人之道。”
林明德恰好路过窗外,听见这番话,驻足良久。
是啊,祖父从未做过宰相,未掌过兵权,但他留下的这份基业、这种精神,何尝不是一种“治国平天下”?只不过这不是那种旌旗招展、号令天下的方式,而是润物无声、潜移默化的方式。
这种方式或许不够“精彩”,不够“传奇”,但更扎实,更持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