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深秋的黄昏,林家老宅后院那棵五百年的银杏树正落下最后一批金黄的叶子。叶片如时间的碎片,一片片飘过青瓦屋檐,掠过褪色的窗棂,最终安静地铺满青石板铺就的庭院。林老夫人坐在廊下,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目光却越过院墙,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
她今年已经八十七岁了。
“浮沉……”她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如同落叶触地,“这一生,看得太多,也懂得太迟。”
侍女端来汤药,她只是摆手。有些道理,不是汤药能治的;有些顿悟,需要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熬煮,才能析出那一点苦涩的真味。
---
一、谷底的光
三百里外的云岭深处,林家义学最偏远的学堂刚刚点起油灯。
教书先生姓陈,单名一个“墨”字,今年不过二十五岁。三年前,他还是京城国子监的监生,家世清贵,前程似锦。一场科场舞弊案牵连甚广,陈家虽未参与,却因与主考官的师生关系遭人构陷。父亲病逝狱中,家产抄没,陈墨从云端跌落泥淖。
他曾想一死了之。
那日黄昏,他走到京郊断崖边,却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樵夫正吃力地将一捆柴火从陡坡拖上来。柴捆太重,老人几次滑倒,膝盖磕破了,血染红了裤腿。陈墨本能地上前帮忙。
“多谢后生。”老人喘着粗气坐下,从怀中掏出一块硬邦邦的杂粮饼,掰了一半递给他,“吃点?”
陈墨摇头。
老人也不勉强,边吃边说:“看你这身衣裳料子,不是寻常人家出身吧?遇到难事了?”
陈墨沉默。
“我在这山里打了六十年柴。”老人望向层层叠叠的远山,“见过太多事。树有荣枯,人有起伏,老天爷从来不让谁一直站在山顶,也不让谁永远待在谷底。”
“可我已在谷底。”陈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老人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后生啊,你站在这里看,觉得自己在谷底。可你若往山里走三十里,到黑风峡去看看——那才是真正的深渊,连阳光一天都只能照进去半个时辰。可你知道吗?黑风峡里长着世上最珍贵的云芝,只有最深的黑暗才能孕育那样的宝贝。”
老人拍拍他的肩:“去吧,去找你的黑风峡。谷底不可怕,可怕的是停在谷底不肯往前走。”
第二天,陈墨变卖身上唯一值钱的玉佩,买了纸笔,一路向南。三个月后,他来到云岭,成为林家义学第十七处分学堂的先生。
学堂只有一间茅屋,十二个学生,年龄从六岁到十五岁不等。他们中有的要走二十里山路来上课,有的带着年幼的弟妹一起听讲,有的只能在农闲时节才能来识字。
第一堂课,陈墨问孩子们:“你们想学什么?”
最大的那个男孩,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怯生生地说:“先生,我想学算数。我爹去镇上卖柴,总被掌柜的少算钱。”
最小的女孩,才六岁,眼睛亮晶晶的:“先生,我想学写自己的名字。我娘说,人要知道自己是谁。”
陈墨的眼眶瞬间湿润。
那一夜,他在油灯下备课到三更。窗外是连绵的群山,黑黢黢如巨兽的脊背;屋内是昏黄的一点光,照亮粗纸上的字迹。他突然明白了老樵夫的话——这里就是他的黑风峡,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片最深的山谷里,种出属于自己的云芝。
三年过去了。
陈墨的学堂从一间茅屋扩展到三间,学生从十二人增加到四十七人。他不仅教识字算数,还教孩子们辨认草药、记录天气、学习简单的农事改良方法。他编写了适合山里孩子的启蒙读本,用本地的山歌调子教他们背诵诗句。
去年秋天,他最早教的那个大男孩——如今已经十七岁——从镇上带回消息:他凭着学堂里学到的算数,不仅没再被掌柜的欺瞒,还帮村里好几户人家核对了账目,得了些酬劳。他用第一笔钱给妹妹买了新头绳,给陈墨买了一方砚台。
“先生,我想好了。”男孩说,“等我再攒些钱,就去县里学木匠手艺。您说过,人要有一技之长,才能立身。”
陈墨摩挲着那方粗糙但温润的砚台,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今夜,油灯下,陈墨正在给林老夫人写信——这是老夫人定的规矩,每处分学堂的先生每季度都要写信汇报情况,她必亲自回复。
“老夫人尊鉴:云岭学堂今岁新增学生十五人,其中女童七人。村民渐知读书之益,农闲时亦有成人来旁听识字。学生李石头已能熟背《千字文》,其妹李小花已会写全家姓名。近日山洪冲毁东面山路,村民合力重修,学生亦参与搬运石料,学以致用……”
写到此处,陈墨停笔,望向窗外。
月光如洗,洒在层层山峦之上。他想起三年前站在断崖边的自己,想起老樵夫的话,想起这三年间每一个在油灯下备课的夜晚,每一个清晨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下沉时守心。
原来“守心”二字,不是在舒适安稳中保持平静,而是在破碎崩塌中,依然能听见内心最深处那微弱却坚定的声音——那是关于“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相信什么价值”“你愿意为什么而活”的声音。
陈墨重新提笔,在信的末尾写道:
“昔日学生曾问:身处低谷,何以为继?今学生答曰:低谷非绝境,乃沃土。于此深耕,可种云芝。人生浮沉如四季轮转,冬藏为了春发,低谷蓄力方能再起。真正的坠落,非命运所致,乃心志先亡。心不死,则路不绝;志不灭,则光不熄。”
“愿将此理,传于每一个身处低谷之人。”
信写完时,东方已现鱼肚白。陈墨吹灭油灯,推开柴门。山风扑面,带着松针和晨露的气息。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清脆地划破寂静。
新的一天开始了。
---
二、峰顶的风
同一轮明月下,千里之外的京城,林府别院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林家长房长孙林砚之,如今已是户部侍郎,正二品大员。他今年三十八岁,面容清俊,鬓角却已有了几缕白发。此刻他正对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出神。
十天前,圣上在朝会上大发雷霆,怒斥漕运贪腐“触目惊心”。三天前,户部三位主事被革职查办。今天午后,内阁首辅私下召见他,话语间意味深长:“砚之啊,你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方是长久之道。”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漕运一案水深,牵扯太多,让他这个新任的户部侍郎“适可而止”。
林砚之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庭院里,那株他从老家移植来的桂花树正开得热闹,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进京赶考的场景。
那时他十八岁,背着简单的行囊,怀里揣着祖母给的五两银子,住在大杂院最便宜的通铺。同屋有个姓赵的举子,比他大十岁,已是第三次赴考。赵举人常说:“若得功名,必清正为官,为民请命。”
放榜那日,林砚之名列二甲第七,赵举人再次落第。离京前,赵举人请他到小酒馆喝了一顿酒。酒过三巡,赵举人哭了:“林兄,这是我最后一次考了。家里实在供不起了……我只求你一件事:若他日你为官,莫忘今日之志。”
“什么志?”
“让这世道,对穷苦人多一分公平。”
林砚之郑重答应。
后来他入翰林院,外放知县,一步步走到今天。赵举人的话,他从未忘记。可官场如深海,越是往下潜,越是黑暗重重,压力巨大。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人变了——同年考中的王探花,如今成了逢迎拍马之辈;曾经嫉恶如仇的李御史,如今对权贵献媚讨好;就连他自己的门生,也有人开始收受“冰敬”“炭敬”。
上浮时明志。
林砚之终于懂了这句话最难的地方:不是在你奋力向上爬时需要“明志”,而是在你已经站在高处、手握权柄、众人奉承、诱惑环绕时,依然能记得当初为什么出发。
他回到案前,重新展开漕运案的卷宗。证据确凿,涉事官员二十七人,牵连商贾、地方豪强上百。若彻底查办,必将震动朝野,他也会成为许多人的眼中钉。
烛火噼啪一声。
林砚之提起笔,在奏折上写下第一行字:“臣户部侍郎林砚之,冒死上奏……”
写到“冒死”二字时,他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怕死,是怕这奏折一上,林家上下百余口人,云岭的义学,各地的善堂,所有这些他珍视的人和事,都可能因他的“不识时务”而受牵连。
笔尖悬在半空,一滴墨落下,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突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妻子沈氏端着参汤进来,见他神情凝重,轻声问:“夫君,可是遇到难决之事?”
林砚之放下笔,将事情简单说了。
沈氏沉默片刻,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冰凉。她柔声道:“还记得我们成婚那晚,你说过的话吗?”
“我说了什么?”
“你说:‘我林砚之此生,不求封侯拜相,但求俯仰无愧。’”沈氏看着他,眼神清澈如少女时,“这些年,无论你做何决定,我都支持。但有一点——我不要你将来后悔,后悔为了保全我们,而失了你的本心。”
林砚之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四十岁的男人,在朝堂上可以舌战群儒,在官场上可以周旋各方,却在这一刻,因为妻子的一句话而泪流满面。
“我明白了。”他擦去眼泪,重新提笔。
这一次,手不再颤抖。
奏折写完时,天已蒙蒙亮。林砚之走出书房,站在庭院中深吸一口气。桂花香依旧浓郁,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即将刺破黑暗。
他想起祖母常说的话:“人这一生,就像坐船渡河。有风平浪静,也有惊涛骇浪。但只要你锚定一个方向,就总能到达彼岸——哪怕船会破损,哪怕人会湿衣。”
上浮时明志。
原来“明志”不是高举旗帜大声宣告,而是在无人看见的深夜,在抉择的关口,依然能听见内心深处那个年轻举子的声音——那个说“要让世道对穷苦人多一分公平”的声音。
林砚之整理好官服,准备上朝。
今天,他将呈上那封可能改变他一生、也可能改变许多人人生的奏折。他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他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今晨的桂花香,会永远留在他记忆里,如同初心,永不凋零。
---
三、浮沉之间
如果说陈墨在谷底种云芝,林砚之在峰顶守初心,那么这世间更多的人,是在浮浮沉沉之间,寻找自己的位置。
苏州城,林氏绸缎庄后院。
林婉清正在核对账本。她是林家三房的女儿,今年三十有五,丈夫早逝,无儿无女。按说以林家的家世,她本可深居简出,安享富贵。可她偏不——她接手了苏州的三间绸缎庄,将它们经营得有声有色。
“小姐,刘掌柜求见。”丫鬟通报。
“请他到花厅。”
刘掌柜五十多岁,在林家做了三十年。此刻他面带难色,欲言又止。
“刘叔,有话直说。”
“小姐……城东新开的‘锦绣阁’,这个月又挖走了我们两个老师傅。他们出的工钱,比我们高三成。”刘掌柜叹气,“这已是今年第六个了。再这样下去,咱们的‘双面绣’工艺,怕是要保不住了。”
林婉清放下账本,静静看着窗外。
院里的枫树红了,一片片叶子在秋风中摇曳,有的牢牢挂在枝头,有的已飘然落地。她想起自己这半生——十七岁嫁人,十八岁守寡,十九岁开始学习经营商铺。浮浮沉沉二十年,经历过店铺被大火烧毁,经历过货船在运河沉没,经历过伙计卷款潜逃,也经历过一笔生意赚回三年利润。
浮沉本是人生常态。
问题不在于“是否浮沉”,而在于“如何面对浮沉”。
“刘叔,”她终于开口,“你知道‘双面绣’最难的是什么吗?”
“老奴不知。”
“是两面都要完美。”林婉清站起身,走到绣架前——上面是一幅未完成的双面绣,正面是牡丹,反面是莲花,“你看,正面看是富贵牡丹,反面看是清净莲花。但无论你看哪一面,针脚都必须整齐,色彩都必须匀称,不能有一处敷衍。”
她转身看向刘掌柜:“林家做生意,也像这双面绣。一面是利,一面是义。若只求利,大可提高工钱留住师傅,再提高售价转嫁成本。但那样,我们就失了‘义’这一面——老主顾会买不起,小学徒会没机会学艺,这传承了百年的手艺,会变成只有富人才能享用的奢侈品。”
“那小姐的意思是……”
“从下个月起,所有老师傅的工钱提高两成。”林婉清说,“但不是从售价里出,是从我的红利里扣。另外,开‘学徒速成班’,让老师傅每人带三个学徒,学徒学成后若留在庄里满三年,带他的老师傅可得一笔奖励。”
刘掌柜瞪大眼睛:“这……这会减少小姐不少收益啊!”
“钱是流动的水,今日流出,明日或许会流回。”林婉清微笑,“但手艺是根,根若断了,树就死了。林家能在苏州立百年,靠的不是一时暴利,是世代积累的信誉和传承。”
三个月后,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林氏绸缎庄不仅没有因提高工钱而亏损,反而因为老师傅们心存感激、更加尽心,绣品的品质又上一层楼。更让人意外的是,那些被高价挖走的师傅,有两人主动回来了——他们说,在别处虽然工钱高,但整天只求数量不求质量,做得“心里不痛快”。
“锦绣阁”因为只求速成,绣品质量参差不齐,渐渐失了口碑。而林氏绸缎庄的“学徒速成班”培养出了一批年轻绣娘,她们创新地将传统纹样与现代服饰结合,竟在年轻仕女中掀起新风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