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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舟与水。(1/2)

(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景和三十七年冬,金陵城外的运河结了薄冰。

七十三岁的林清轩坐在老宅后院的观澜亭中,望着冰面下依然缓缓流动的河水。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孙女林玥为他披上墨狐大氅,轻声劝道:“祖父,外头风大,还是回屋吧。”

老人摇摇头,枯瘦的手指指向河面:“你看那冰下的水,可曾停过?”

林玥顺着望去,只见冰层裂隙处,深黑色的河水仍在无声流淌,携着破碎的冰屑向东而去。“水总归是要流的。”她说。

“是啊。”林清轩缓缓闭上眼,“人这一生,便是这水上的舟。有人以为自己是艨艟巨舰,能逆流破浪;有人自比扁舟一叶,只能随波逐流。其实啊,都错了。”

他的声音很轻,被北风吹散在亭角悬挂的铜铃声中。林玥知道,祖父又要讲那些旧事了——那些她听过无数遍,却每次都能听出新意味的故事。

一、清水源头(1743-1760)

林清轩的记忆始于乾隆八年的春天。

那时他还叫林水生,住在苏州府吴江县的一个小村庄。父亲是村里的塾师,母亲早逝,家中唯有三间茅屋、半架藏书。门前的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游鱼细石。每日清晨,父亲会带他到河边,指着流水说:“水生,你看这水,从太湖来,往大海去。人生亦如是,有来处,有归处,中间这一段,便是你的修行。”

七岁那年,村里遭了水患。连月大雨,河水暴涨,淹了半数农田。父亲带着村民连夜加固河堤,三日未归。第四日清晨,水退了,父亲满身泥泞地回家,第一件事却是翻开《孟子》,指着“禹疏九河”那段,对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小清轩说:“怕吗?”

小清轩点头。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父亲擦去他脸上的泥点,“但你要记住——不是水要覆你,是你不知水性。”

这句话,林清轩记了一辈子。

父亲说的“知水性”,并非仅指治水之术。水患过后,县衙拨下赈灾粮款,却被里长克扣大半。村民愤而欲告,父亲却拦住了。他带着小清轩,提着一篮新采的菱角,走了二十里路,到县丞府上“拜访”。没说一句灾情,只谈诗文,论时局,临走时“不经意”提起:“近日读《荒政辑要》,见古人赈灾之策,颇有心得。”

三日后,新任知县亲至村庄,严惩里长,重发赈粮。村民们欢呼雀跃,小清轩却见父亲独坐河边,面色凝重。

“爹,我们赢了。”

父亲摇头:“不是赢,是借力。”他拾起一片落叶,抛入水中,“你看这叶子,若逆流而划,顷刻即沉;若顺流而漂,可至千里。今日之事,若非新知县正欲立威,若非府衙正需政绩,我们那篮菱角,不过笑话耳。”

小清轩似懂非懂。父亲摸摸他的头:“你要做舟,就要明白水的流向。这流向,叫时势。”

这便是林清轩关于“舟与水”的第一课:个体如舟,时代如水。不识水性,寸步难行;逆势而为,必遭倾覆。

二、中流击楫(1760-1785)

十七岁中秀才,二十岁中举人,二十三岁进士及第。林清轩的仕途,起步顺遂得令人艳羡。

入翰林院为庶吉士那年,他给自己改名“清轩”——取“清水明轩”之意,以惕励自己永保初心。彼时的他,确有一腔热血,深信凭经世之学、忠君之心,可造清平世界。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教训。

乾隆三十年,云南边贸案发。林清轩受命协查,发现案件牵涉多位封疆大吏,甚至直指军机处某大臣。他连夜写就三千言奏折,历数罪状,证据确凿。奏折递上去那日,同科好友沈墨卿赶来劝阻:“清轩,这水太深!”

“水浑,才需澄清。”林清轩意气风发。

三日后,奏折被驳回,批语只有八字:“捕风捉影,妄议大臣。”又十日,他被调离翰林院,外放云南楚雄府任通判——明升暗降,流放边疆。

赴任途中,过长江险滩。船公是个老把式,见林清轩终日闷闷不乐,便说:“大人,您看这江。水面平静处,底下多是暗礁;浪急滩险处,反而水道最深。行船啊,不能只看水面。”

林清轩心中一动。

在楚雄三年,他真正懂得了什么叫“水性”。边陲之地,汉夷杂处,土司、流官、商帮、驻军,各方势力如暗流交织。他收起锋芒,从治理驿道、调解争水这类小事做起,不急不躁,不偏不倚。渐渐发现,那些看似浑浊的“水流”,各有其理:土司要保祖业,流官要政绩,商贾求财,百姓求安。并非谁善谁恶,而是立场不同。

第三年秋,当地爆发大规模汉夷冲突。前任官员或强压或回避,皆致事态扩大。林清轩却做了件令人费解的事:他脱下官服,换上布衣,独自走进夷寨,住了半月。没人知道那半月发生了什么,只知他出寨时,与几位寨主把臂同行。随后,他召集各方,立下“分山定界、互市通婚”之约,一桩积年痼疾,竟得化解。

回京述职时,军机大臣问他治边之策。林清轩答:“臣无策,唯有‘顺势’二字。夷人要的不是教化,是生计;汉民要的不是征服,是安稳。顺势而为,水到渠成。”

那年,他三十三岁。终于明白父亲所说的“明势”,不是趋炎附势,而是洞悉各方诉求,找到那能承载舟楫的主流。

三、浊浪排空(1785-1800)

四十五岁那年,林清轩升任户部侍郎,进入帝国权力中枢。

彼时的大清,表面仍是“乾隆盛世”,内里却已千疮百孔:河工腐败、漕运滞塞、白银外流、民变迭起。林清轩主管钱粮,每日面对的是各地要钱的奏报、亏空的账目、权贵的请托。他曾想力挽狂澜,上书请查天下钱粮,整顿漕运弊端。

奏折早上递,晚上和珅便设宴相邀。

那是林清轩第一次近距离面对这位权倾朝野的中堂大人。宴设于西山别院,歌舞升平间,和珅举杯笑道:“林大人可知,这天下财赋,如同一条大河。河要流,就需要河道;河道要通,就需有人疏通。你我之辈,便是那疏河之人。”

林清轩谨慎应对:“下官愚钝,只知河道不畅,当清淤除障。”

“清淤?”和珅抚掌大笑,“林大人啊,你清的是淤,断的是多少人的活路?漕工、仓吏、税官,乃至沿途州县,多少人靠这‘淤’吃饭?你把他们饭碗砸了,这河,才真要泛滥成灾。”

席散后,和珅赠他一幅画。展开看,是《江山行舟图》,题诗曰:“千帆过尽水自流,何必强做砥柱石。”

那夜林清轩失眠了。他想起楚雄的老船公的话,忽然惊觉:自己以为在“明势”,其实仍不识这潭深水的全部面貌。这朝廷的水系,早已不是一条清澈江河,而是无数暗流、漩涡、死水组成的复杂网络。每条“淤塞”,都是一张利益网;每次“疏通”,都是一场生死斗。

他最终妥协了——不是同流合污,而是换了方式。不再上书直言,转而从具体事务入手:在漕粮转运中引入对检机制,在盐引发放中增加抽签环节,在赈灾钱粮中推行公示制……一点一点,在制度的缝隙里,凿出清流。

有人骂他懦弱,有人笑他天真。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浊浪滔天的水域,能保住舟身不覆,已需竭尽全力。有次酒醉,他对沈墨卿吐露真言:“我觉得自己像个裱糊匠,明知屋子已朽,却只能这里贴张纸,那里补块布。”

沈墨卿却说:“清轩,你错了。裱糊匠保不住屋子,但能保屋里的人。多保一日,就多一分转机。”

这话点醒了他。是啊,舟的使命是什么?不是改变江河的流向,而是在现有的流水中,尽力承载该承载的,去该去的地方。

四、归港泊岸(1800-1820)

嘉庆四年,乾隆驾崩,和珅倒台。

朝堂之上风云突变,清算、攀扯、表忠、站队……无数舟楫在突如其来的风浪中倾覆。林清轩却意外平稳——因他从未真正依附和珅,这些年做的又是实实在在的事务,竟得新帝重用,升任户部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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