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桑心中一震。
“但站在圈子外,就注定孤独。”皇帝转身,“这次春闱,你会得罪很多人。那些想安排门生的,想拉拢新科的,都会视你为绊脚石。你怕吗?”
“臣……”林念桑深吸一口气,“臣只怕有负圣恩,有负天下士子。”
皇帝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许,也有一丝复杂的感慨:“好。名单朕准了。下去准备吧,离春闱只有四个月了。”
“臣告退。”
退出养心殿,林念桑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秋阳正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皇帝的提醒,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果然,当天下午,各种声音就传开了。
有人说名单偏袒江南士子;有人说其中某考官曾有瑕疵;更有人暗中散布流言,说林念桑收受某富商贿赂,要为其中举打通关节。
林念桑不为所动。他将所有考官召集到礼部,每人发下一份《廉洁状》,要求当众宣读、签字画押。
轮到赵慎言时,这位素以谨慎着称的吏部主事犹豫了:“林大人,连坐之罚是否太重?若他人舞弊,我等不知情也要同罪,这……”
林念桑平静地看着他:“赵大人若觉不妥,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满堂寂静。十二双眼睛都盯着赵慎言。
片刻,赵慎言提笔签字:“下官愿从。”
当晚,林念桑回到府中,在书房独坐至深夜。烛光摇曳,他在纸上写下八个字:“心如明镜,身如青松。”
镜要明,才能照见真实;松要直,才能经得起风雪。
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他忽然想起姑母的话——钟要敲得响,先要立得稳。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得平稳而坚定。
七、磬声里的修行
白云庵的银杏叶黄了,落了满地金黄。
了尘的病时好时坏,但每日的功课从不间断。晨钟暮鼓,诵经礼佛,仿佛这具病躯里的不是血肉,而是某种更坚韧的东西。
这日午后,林明德又来看她,还带来一个消息:父亲拟定的考官名单引发了争议,朝中有人弹劾他“专权擅断”。
了尘听完,只问:“你父亲如何应对?”
“父亲将弹劾奏本的内容公之于众,并请陛下派人彻查。如今都察院已在调查,父亲照常筹备春闱。”
“那就好。”了尘点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风来的时候,树会摇,山不会。”
林明德犹豫了一下:“姑婆,我有些担心。若真有人陷害父亲……”
“明德,”了尘打断他,“你可知何为‘出世’?”
“远离尘世,清静修行?”
“那是表象。”了尘缓缓道,“真正的出世,不是逃避,而是超越。不是看不见纷争,而是在纷争中保持内心的澄明。就像这磬——”
她指着佛前的青铜磬:“磬也在风中,也会被敲击,也会发出声音。但无论外界如何,磬的本体不变,它的音质不变。这才是修行。”
林明德若有所思。
了尘继续说:“你父亲在朝堂,我在庵堂,看似两条路,实则在修同一件事——如何在纷扰的世界里,守住内心的那份定。他修的是‘入世中的出世’,我修的是‘出世中的入世’。”
“有区别吗?”
“形式不同,本质相通。”了尘望向窗外,“钟声要人前行,磬音要人回望。但前行不忘回望,回望为了更好前行。这世间的事,原就是这般辩证。”
她咳嗽起来,林明德连忙递水。喝了水,了尘缓过气,忽然说:“明德,替我准备纸笔。”
“您要写什么?”
“写几个字,送给你父亲。”
林明德研墨铺纸。了尘起身,走到桌边,提笔蘸墨。她的手有些抖,但落笔很稳,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钟鸣不辍磬响长清内外一如心安即岸
十六个字,写了许久。最后一笔落下,了尘额上已见汗珠。
“拿去给你父亲。”她放下笔,“告诉他,这是我四十一年修行的体悟。”
林明德郑重卷起字幅,忽然眼眶发热。他明白,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收到姑婆的墨宝了。
离开时,了尘送他到庵门口。秋风卷起满地黄叶,在她身边飞舞。她站在落叶中,海青布衣被风吹得贴紧身体,显得越发瘦削。
“明德。”
“姑婆。”
“好好走你的路。”了尘微笑,“林家的将来,在你肩上。”
林明德深深一揖,转身离去。走了很远回头,看见姑婆还站在庵门口,如一尊静默的雕像。
那一刻他忽然懂得:有些人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教诲。
八、春闱前夜
景和二十八年,二月初八。
明日就是春闱第一场,八千举子已齐聚京城。礼部贡院内外戒备森严,考官们昨日就已入院,实行“锁院”——入院后不得与外界往来,直至三场考试结束。
今夜,林念桑独自坐在主考官房内。
桌上摊着明日要用的试题——这是最机密的文件,由他亲自拟定,皇帝御批,此刻还封在黄绫匣中。要等到明日卯时,才会在众考官监督下当众拆封。
烛光下,他打开姑母送来的那幅字,反复看着那十六个字:
钟鸣不辍——入世担当,不能停歇。
磬响长清——出世修行,保持清澈。
内外一如——无论内外,本质如一。
心安即岸——心安之处,便是归宿。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字幅小心卷起,放入行囊。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深夜的寒气扑面而来。
贡院很大,此时却静得可怕。各房还有烛光,考官们想必也睡不着。这是常态——每次大考前夜,无人能安眠。八千举子的命运,某种程度上就掌握在他们手中。
林念桑想起自己二十四年前参加春闱的情景。那时父亲林清轩已归隐,送他到考场外,只说:“平常心。”
他做到了。三场九日,他吃得下、睡得着、写得稳。放榜那天,他的名字在二甲第七名。不算顶尖,却是实实在在考出来的。
如今轮到他来执掌这场考试。他要对得起当年的自己,更要对得起天下寒窗苦读的士子。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林念桑关窗,回到桌前,开始最后一遍检查明日流程:卯时正,考官齐聚至公堂;卯时二刻,当众拆封试题;卯时三刻,分发各房;辰时正,举子入场;辰时三刻,敲钟开考……
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这是国家大典,更是士林风向标。他要让这场考试成为标杆——公正、严谨、无可指摘。
他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考官经过严格筛选,试题反复斟酌,防弊措施周密到极致。但人心难测,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唯一能保证的,是他自己的心。
他摸摸胸口,那里挂着一枚玉佩——是祖母阿桑留给他的,一块普通的青玉,刻着“清正”二字。这么多年,他一直戴着。
“祖母,父亲,姑母……”他轻声念着,“我不会让你们失望。”
九、钟磬同响
二月初九,卯时。
贡院至公堂,十二考官肃立。林念桑站在最前,面前是那个黄绫封匣。
“时辰到——”司仪高唱。
林念桑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当众拆开封条,取出试题。然后转身,面向众考官:“诸位,试题在此。请共同查验封识。”
这是程序,也是仪式。每个考官都要上前查验,确认封识完整无误。查验完毕,林念桑展开试题,朗声宣读。
他的声音在至公堂内回荡,清晰、平稳、庄重。每读一句,都像是在立誓。
试题宣读完毕,开始抄录分发。数十名书吏伏案疾书,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汇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紧张。
卯时三刻,所有考卷准备就绪。
辰时正,贡院大门开启。举子们持考牌依次入场,经过严格搜检,按号入舍。八千人的队伍,却安静得出奇,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林念桑站在明远楼上,俯瞰整个贡院。一排排考舍如蜂巢,每个格子里都坐着一个十年寒窗的士子。他们的命运,从此刻开始改变。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科举如大浪淘沙,淘去的是泥沙,留下的是真金。但淘沙的人要公平,否则真金也会被埋没。”
辰时三刻。
林念桑走到楼前铜钟旁。这是一口特制的钟,只在春闱开考、中场、结束时敲响。他握住钟槌,深吸一口气。
“咚——”
钟声响起,传遍贡院每个角落。这是开考的号令,八千支笔同时落下,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林念桑放下钟槌,望向西方。那里是白云庵的方向。此刻,姑母应该在敲晨磬了吧?
他想像那个画面:庵堂里,了尘师太手持磬槌,轻轻一敲。“叮——”清音荡开,与这里的钟声在时空中交汇。
钟声激越,催人奋进。
磬音清冷,令人回望。
一个在红尘中心系天下,
一个在方外处心怀慈悲。
看似两条平行线,却在某个维度相交——那交点上写着的,是“责任”二字。
入世的责任,是担当。
出世的责任,是坚守。
都是责任,都有重量。
林念桑忽然明白了姑母那幅字的深意。钟与磬,本是一体两面。没有磬的清冷反思,钟声会变成噪音;没有钟的激越奋进,磬音会沦为空寂。
人生如是,社会亦如是。
他转身下楼,开始巡视考场。走过一排排考舍,看见那些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看见他们额上的汗珠、颤抖的手、专注的眼神。
这些人中,有的会成为栋梁,有的会默默无闻,有的甚至会误入歧途。但此刻,他们都只有一个身份:求知的士子。
他要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公平的机会。
走到第三排时,林念桑忽然停下。他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举人,正吃力地磨墨,手抖得厉害。旁边监考官要帮忙,老人摆摆手,坚持自己来。
林念桑默默看着,没有打扰。他认得这种眼神——那是把一生都赌在一件事上的决绝。
他想,这就是科举的意义:给任何人一个可能,不论年龄、贫富、出身。只要你有才学,就有机会。
当然,前提是这场考试是公平的。
而公平,需要人来守护。他就是那个守护者。
巡视完毕,林念桑回到明远楼。日头渐高,贡院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如春蚕食叶,绵绵不绝。
他坐下来,提笔写下今日的监考日志。写完后,他添了一句备注:
“景和二十八年春闱首日,天晴。八千士子,静默如林。钟磬虽异响,皆为民心音。唯愿此番所取,皆国之栋梁,民之福祉。”
搁笔时,阳光正好透过窗棂,照在纸上,将那行字镀上一层金边。
远处,白云庵的磬声仿佛穿越时空,悠悠传来。
钟磬和鸣,人间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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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警示教育寓意及深刻思考”
一、入世与出世的辩证统一
本章通过林念桑与了尘两条主线,深刻揭示了入世担当与出世修行并非对立,而是人生智慧的两种面向。林念桑在朝堂上面临春闱重任,秉持公正、勇担风险,体现了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入世精神;了尘在庵堂中抱病修行,以磬音警世,展现了道家“清静无为”与佛家“明心见性”的出世智慧。两者殊途同归,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守护内心的准则与对社会的责任。这警示当代人:无论选择何种人生道路,关键在于是否找到了内心的定力与对世界的关怀——在功利主义盛行的今天,人们往往盲目推崇“成功学”式的入世,或逃避现实的“佛系”出世,却忽略了真正的智慧在于在入世中保持出世般的清醒,在出世中怀有入世般的担当。
二、短期利益与长远价值的抉择
林念桑面对春闱主考的诱惑与风险,选择了最艰难却最可持续的道路:自定副手、立状连坐、公开透明。这一选择短期内可能得罪权贵、招致非议,却为科举公正、朝廷选才奠定了长远基础。相比之下,那些试图通过舞弊、请托获取短期利益者,终将被历史淘汰。这呼应了林家三代“诗书传家”的智慧:真正的传承不在财富权位,而在风骨与价值观。在当今急功近利的社会氛围中,这一警示尤为深刻——无论是个人发展、企业经营还是社会治理,过分追求短期效益往往牺牲长远根基,唯有坚守原则、放眼未来,才能行稳致远。
三、孤独坚守与庸俗合群的代价
林念桑“站在圈子外”的孤独,恰恰成为皇帝信任他的原因。在党争纷纭的朝堂,保持独立、不结党营私需要极大勇气,也意味着要承受孤立与攻击。然而正是这种孤独坚守,成就了林家三代清誉。反观那些热衷于经营圈子、利益交换的官员,或许一时风光,却难逃“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循环。这警示当代社会:在人际关系高度网络化的今天,“合群”往往成为生存策略,但盲从流俗、放弃原则的合群,最终可能导致个体与集体的双重迷失。真正的力量,有时恰恰来自敢于孤独的勇气。
四、形式与本质的穿透性认知
了尘师太的修行深刻揭示了“形式与本质”的关系:出家在家只是形式,内心觉醒才是本质;钟磬异响只是形式,回应天命才是本质。她指出“出世不是逃避,而是超越”,这一认知穿透了宗教修行的表象,直指人生真谛。在信息爆炸、形式主义的当下,这一思考极具启示:我们是否过于关注学历、职称、标签等外在形式,而忽略了知识、能力、品格等内在本质?是否在各种“仪式感”中自我感动,却逃避真正的成长与担当?唯有穿透形式看清本质,才能避免人生的异化与迷失。
五、制度设计与人性考验的永恒博弈
春闱的严密制度——锁院、连坐、公开监督——反映了古人对人性弱点的清醒认知:没有完美的制度,只有不断完善的制衡。林念桑在制度框架内的创新(如自定副手、立廉洁状),体现了个体能动性与制度建设的互动。这警示现代社会治理:制度固然重要,但执行制度的人更重要;再好的制度,若遇到丧失操守的执行者,也会形同虚设。因此,制度设计必须与人的德行培育同步,法治与德治不可偏废。
六、代际传承中的变与不变
林家三代——林清轩、林念桑、林明德——面临不同的时代挑战,却传承着相同的核心价值:清正、担当、悲悯。了尘作为家族中的特殊存在,以出世方式延续着这种精神血脉。这揭示了健康传承的真谛:不变的是核心价值与家族风骨,变化的是具体表现形式与时代应对策略。对于当代家庭与社会,这一启示至关重要:我们传给下一代的,不应仅是物质财富,更应是能够在变化世界中安身立命的精神品格;不应是僵化的教条,而应是活的原则与智慧。
钟声激越,催人前行不忘来路;磬音清冷,令人回望更识前程。在这个喧嚣与孤寂并存、机遇与风险共生的时代,《钟与磬》的古老智慧依然敲击着现代人的心灵:无论选择何种人生节奏,唯有在担当与反思、行动与静观、入世与出世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点,才能奏响生命最深沉的清音。
这清音穿越千年,仍在问每一个时代、每一个人:你选择敲响什么样的钟?又愿意聆听什么样的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