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浮沉众生相》第269章:风与幡。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卷一:幡动
崇祯十四年,春三月。
林氏义学堂前的空场上,竖起了一根三丈高的旗杆。杆顶悬着一面素白麻布幡,长六尺,宽两尺,无字无纹,只在风中舒卷飘扬。
这是林明德的主意。
时年二十二岁的林明德,已接任义学堂山长三年。他未走科举仕途——父亲林念桑时任户部郎中,祖父林清轩虽已致仕却余威犹在,若想谋个一官半职并非难事。但他选择了另一条路:回到林家村,守着这间祖父所建、父亲扩建的义学堂,教书育人。
“明德,你真甘心在此终老?”友人曾问。
他笑答:“祖父守朝堂,是治已病;父亲守户部,是治将病;我守学堂,是治未病。三代人,三种守。”
而今日这面白幡,便是他“治未病”的一剂药。
辰时初,学子陆续到堂。二十余人,年岁从八岁到十八岁不等,衣衫有绸有布,面容有稚有朴。他们先是好奇地望了望那面迎风招展的白幡,接着便被早课的钟声唤入堂内。
第一堂课是《大学》。林明德端坐讲席,不急于开讲,而是问:“诸生可知,学堂前为何立幡?”
学子们面面相觑。一个胆大的孩子起身:“山长,是为测风向吗?”
“风向可用炊烟观之,何须三丈高杆?”林明德摇头。
另一个稍长的学子沉吟:“学生愚见,幡上无字,似有‘白纸待书’之意,勉励我等勤学。”
“若为勉励,当书格言,何故留白?”
满堂寂静。
林明德起身,走到窗前。春日的风正盛,穿过田野、越过屋檐、扑向那面白幡。幡布被风鼓起,哗啦啦响,像一只挣扎欲飞的大鸟。
“今日不授课。”他转身,“所有人,到幡下静坐。只看幡,听风,一个时辰后,回来告诉我:是风动,还是幡动。”
卷二:初辩
学子们盘腿坐在幡杆周围。起初觉得新鲜,左顾右盼,窃窃私语。半柱香后,无聊了;一柱香后,焦躁了。
风时大时小。风大时,幡狂舞如醉汉;风小时,幡轻曳如睡莲;风停时,幡垂落如丧旗。
第一个忍不住开口的是陈焕——城中布商之子,十六岁,聪明外露:“当然是风动!无风,幡岂能动?这有何可辩?”
对面坐着的李实——佃农之子,十五岁,沉默寡言——缓缓摇头:“若无幡,风动又何显?风本无形,借幡显形。故是幡动。”
“荒谬!”陈焕站起,指着幡,“此刻无风吗?你脸上发丝都被吹起了!”
“那我问你,”李实抬头,“若无此幡,你如何知道此刻风从东南来、风力三级?你不过见幡向西北倾,便知风势。所知者,幡动也。”
旁边一个圆脸学子插嘴:“我看是都动。风动,幡亦动。”
“废话!”陈焕嗤笑,“王二,你这和稀泥的说法,等于没说。”
王二涨红了脸:“本来就是都动嘛……”
争论渐起。二十几个学子分成了三派:风动派、幡动派、俱动派。各引经据典,各执一词。
风动派引《诗经》:“习习谷风,以阴以雨。”——风是主动者。
幡动派引《易经》:“巽为风,为入。”——风需凭借物方能显。
俱动派最省事,引《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中庸之道,两头都占。
林明德坐在堂前廊下,远远听着,面无表情。
这时,一个一直未说话的身影站了起来。是赵三妹,学堂里唯一的女学生,十三岁。她家是村中篾匠,父亲早亡,母亲咬牙送她入学,说“女子也要明理”。
“诸位同窗,”三妹声音清亮,“你们争论风动幡动,可曾想过——若无观者,动与不动,又有何分别?”
众人一愣。
“风动,幡动,都是你们‘看见’的。”三妹走到幡杆下,伸手触摸垂下的幡角,“我闭眼时,风在吹,幡在摇,但于我而言,一切皆静。我睁眼时,方知有动。所以这‘动’,不在风,不在幡,在眼与心。”
陈焕不服:“照你这么说,岂不是掩耳盗铃?你闭眼,风就不吹了?”
“风照吹,幡照摇。”三妹转身,“但‘动’这个字,这个念头,是从你心里生出来的。你心里先有了‘动’的概念,看见了,才说‘啊,在动’。若你心中无此概念,譬如初生婴孩,见幡飘扬,只觉有趣,未必会说‘它在动’。”
这番话说得有些深了。几个年幼学子茫然眨眼,几个年长的陷入沉思。
风忽然转向。原本向西北飘的幡,猛地甩向东南,幡尾扫过陈焕的脸。
“哎哟!”陈焕捂脸,“这破幡!”
三妹笑了:“你看,幡打你时,你怨幡;若风吹沙迷你眼,你怨风。其实风无意,幡无知,怨者,你的心也。”
陈焕怔住,摸了摸脸上被扫过的地方,忽然不说话了。
卷三:外境
午时休课,学子散去用饭。林明德仍坐在廊下,看着那面在春风中不知疲倦的白幡。
父亲林念桑从城中归乡,悄然走到他身后:“听说你让学生辩风幡?”
“父亲。”林明德起身行礼,“是。”
林念桑望着幡,良久:“你祖父若在,定会说:‘痴儿,实务不究,辩这些虚理何用?’”
“祖父还会说,”林明德微笑,“‘但若能由此虚理入实务,便是大用。’”
林念桑转头看他,眼中有了笑意:“你倒懂你祖父。说说,今日辩出什么了?”
林明德将上午的争论简述一遍。听到赵三妹的话时,林念桑眉梢微动。
“这女娃了不得。”他赞道,“你祖父当年常说:人总怨外境,却不知外境如镜,照的是内心。风大浪急时,慌的不是船,是船上的人心。”
“父亲,”林明德忽然问,“您在户部这些年,见惯了银钱往来、账目纷繁。您觉得,是银钱动人心,还是人心逐银钱?”
这话问得突兀。林念桑沉默片刻,指向远处田埂上一个身影。
那是村中老光棍刘癞子,正追着一只跑丢的母鸡。母鸡惊惶乱窜,刘癞子气喘吁吁,田埂上扬起尘土。
“你看,”林念桑说,“鸡跑,人追。是鸡动人追,还是人追鸡跑?”
林明德若有所思。
“看似是鸡先跑,人才追。实则刘癞子心中早有‘鸡不该跑’的念头,见鸡跑,此念发作,遂追之。”林念桑缓缓道,“户部那些事,亦然。不是银钱诱人,是人心先有贪念,见银钱,贪念发作,遂逐之。若心中无此念,银钱堆成山,也不过是些金属矿砂。”
风又起,幡声猎猎。
林念桑接着说:“你可知为何我林家三代,能在银钱堆里不湿鞋?不是我们定力多强,是我们心里,先被你祖父种下了另一颗种子——‘银钱是工具,不是目的’。这种子长大了,贪念的种子就无处生根。”
他拍拍儿子肩膀:“你让学生辩风幡,辩的正是这种子。风是外境,幡是境象,心是土壤。有什么样的土壤,就映照出什么样的境象。”
午后课钟响起。
学子们重回幡下时,发现山长身边多了一人——绯色官服未换的林念桑端坐一旁,显然要观辩。
卷四:深论
下午的辩论,因林念桑在场,学子们起初拘谨。但林明德一句话解了围:“今日不论尊卑,只论道理。我父亲在此,不是官,是辩友。”
陈焕最先放开,起身作揖:“林大人,学生仍以为风动在先。譬如朝廷政令一下,天下响应。政令如风,响应如幡。”
林念桑点头:“有理。但政令因何而下?因时势乎?因人主乎?因民心乎?”
“这……”陈焕语塞。
李实起身:“学生以为,幡动为实。政令虽下,若地方不行,如同无幡,风过无痕。前朝张居正改革,政令如风,然地方官阳奉阴违,幡不动,风白吹。”
林念桑又问:“那地方官为何不行?是政令不善,还是其心不愿?”
问题一层层深入,像剥笋。
赵三妹再度开口:“学生听来听去,诸位同窗说的‘风’,皆指外因——朝廷、时势、他人;说的‘幡’,皆指表象——响应、执行、结果。但学生想,若执掌之人心正,纵有恶风,幡亦不歪;若其心邪,微风吹拂,幡亦乱舞。”
她顿了顿:“譬如本朝魏忠贤时,阉党如狂风,多少大臣如幡倒伏。然东林诸君子,同在此风中,为何挺立不倒?非风有别,是心不同。”
这番话落,全场肃然。
一直沉默的王二忽然站起,脸涨得通红:“我……我想说个事。”
众人看他。
“我爹是县衙书吏。”王二声音发颤,“去年征粮,县令要加征三成,说是朝廷旨意。我爹回家愁得睡不着,说百姓已苦,再加征要出人命。但师爷说,不加征,县令政绩不显,升迁无望。那几日,我家就像在狂风里,我爹就是那面幡……”
他哽咽了:“后来我爹咬牙,在账目上做了手脚,把加征改成了减征——当然是用别的法子补窟窿。为此担了天大风险。我问爹为什么,爹说:‘良心这面幡,不能倒。’”
少年泪流满面:“所以我觉得……风再大,幡动不动,还是看幡自己。不,是看持幡的人,心定不定。”
春风吹过,幡声呜咽,像在应和。
林念桑闭上眼,许久才睁开:“你父亲现在何处?”
“还在县衙,但被排挤,只做些杂事。”
“他叫什么名字?”
“王守拙。”
林念桑点头:“好名字。守拙,守的正是那颗不随风倒的心。”
他起身,走到学子中间:“今日之辩,你们已触及要害。但我要问最后一个问题:心在何处?”
众人茫然。
“心不是血肉一团,不是念头纷飞。”林念桑环视一张张年轻面孔,“心是你做选择时的那个‘主’。风来了,是顺风倒,是逆风立,还是借风行——那个做决定的,就是心。”
“这心能练吗?”一个年幼学子怯生生问。
“能。”林念桑斩钉截铁,“怎么练?就从辨风幡开始。见外境变化,先不怨风,不怪幡,反观己心:我为何慌?为何怒?为何惧?为何贪?看清了,心就亮一分;看不清,心就暗一分。”
他走回廊下,与儿子并肩:“明德,这面幡,可立百日。”
林明德微笑:“正合儿意。”
卷五:百幡
林明德果真让白幡立了百日。
期间风雨无阻,每日课后,学子们便在幡下静坐、辩论、沉思。那面素白麻布,经百日风吹日晒雨淋,渐渐泛黄、起毛、边缘破损,却始终未倒。
奇妙的是,随着时间推移,争论声渐少,静默时渐多。
学子们发现:当你不执着于“风动还是幡动”的答案时,反而看见了更多——
看见春风如何从东南来,带着海的气息;看见夏风如何从西南来,裹着雷雨的预兆;看见幡布在风中的千姿百态,有时如舞袖,有时如怒发,有时如垂泪。
也看见自己的心,如何在各种“风”中摇摆:
家中父母争吵时,那烦躁如狂风;
课业难解时,那焦虑如旋风;
见同窗有而己无时,那嫉妒如阴风;
得师长夸奖时,那得意如暖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