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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下):桑荫谧。(1/2)

暮春时节,江南的雨水总是绵绵不绝。这一日却是个难得的晴日,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桑叶缝隙,洒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斑斑驳驳,如碎金般摇曳。

这片位于金陵城郊的桑林,已有百年历史。林中最深处,两座青石墓碑并肩而立,四周桑树环抱,浓荫如盖。碑上镌刻的字迹经过岁月洗礼,略显模糊,却依然能辨出“林清轩”“阿桑”之名。这便是当年名动朝野的林尚书与其夫人合葬之地。

晨雾尚未散尽,一位身着青色长衫的老者拄着杖,缓缓步入桑林。他鬓发如霜,面容清癯,眼中却透着岁月沉淀下的睿智与平和。正是林清轩与阿桑之子,如今年过七旬的林念桑。

林念桑在父母墓前驻足,从随行仆人手中接过竹篮,亲自取出祭品——一壶桑落酒,几样江南小菜,还有一叠新抄的《桑园诗稿》。他动作缓慢而庄重,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深深的敬意。

“父亲,母亲,念桑来看你们了。”他轻声说道,声音在寂静的桑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微风拂过,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他的呼唤。

一、桑林深处的记忆

林念桑在父母墓前的石凳上坐下,目光穿过层层桑荫,仿佛看到了数十年前的景象。

那是宣和二十三年的春天,也是在这样的桑林中,年轻的林清轩第一次遇见阿桑。那时的阿桑还不是尚书夫人,只是桑园主人收养的孤女,一双巧手能养出江南最好的蚕,织出最柔软的丝绸。

“我记得母亲曾说,父亲第一次见她时,她正站在桑树下采叶,阳光透过叶子照在她脸上,父亲竟看呆了,手里的书掉在地上都未察觉。”林念桑低声对随行的孙子林明德说道。

林明德恭敬地站在一旁,听着祖父讲述那些尘封的往事。他今年二十有三,刚刚考中进士,即将赴任地方县令。此次随祖父前来祭扫,也是家族传统——每一位林家子弟在步入仕途前,都要来此聆听先人故事,铭记家训。

“你曾祖父那时已是翰林院编修,出身书香门第;而你曾祖母却是平民女子,无依无靠。”林念桑缓缓说道,“这门亲事,当年遭到了林氏全族的反对。”

林明德点点头:“孙儿在家族记载中读过,曾祖父为此不惜与家族决裂,宁愿放弃继承家产,也要娶曾祖母为妻。”

“正是。”林念桑眼中闪过一丝感慨,“你曾祖父曾说:‘桑树看似平凡,却能养蚕吐丝,织锦成衣,滋养万民。阿桑如桑,朴素中见大用,平凡中显高贵。’”

这段姻缘最终成为一段佳话。林清轩与阿桑成婚后,两人在城郊置地种桑,不仅经营桑园,更创办义学,收容孤寡,将桑园所得大半用于济贫。阿桑虽出身贫寒,却有着惊人的管理才能和慈悲心肠,她亲自教导桑园中的孤儿识字算数,传授养蚕织布之技,让许多无依之人得以自食其力。

林念桑的记忆中,母亲总是天未亮就起身,巡视桑园,检查蚕室;父亲下朝后,也常换上布衣,与桑工们一同劳作。夜晚,油灯下,父亲批阅公文,母亲则核算账目,或为义学的孩子们缝制冬衣。

“你曾祖父在朝为官四十载,历任户部侍郎、吏部尚书,始终清正廉洁,两袖清风。”林念桑的声音中带着自豪,“当年盐政大案,他顶住压力,彻查到底,牵连皇亲国戚亦不退缩,最终追回赃款三百万两,全部用于江淮水患赈灾。”

林明德问道:“孙儿听闻,曾祖父因此得罪了不少权贵?”

“何止得罪。”林念桑苦笑,“那段时间,家中时常收到恐吓信件,甚至有人暗中在桑园纵火。但你曾祖母却毫不畏惧,她说:‘桑树烧了还能再种,人心若是烧了,就再也种不回来了。’”

火灾后的第二天,阿桑带着桑园所有人,包括那些收容的孤儿寡母,一起清理废墟,补种桑苗。消息传开,竟有数百百姓自发前来帮忙,短短三日,被烧毁的三十亩桑园便重新栽上了新苗。

此事传到宫中,皇帝为之动容,亲笔题写“桑梓情深”匾额赐予林家,那些暗中作梗的权贵这才收敛。

二、桑荫下的教诲

林念桑站起身,走到一棵特别粗壮的桑树前,伸手抚摸树干上深深的纹路:“这棵树,是你曾祖父亲手所植,那年我刚刚出生。”

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常抱着他坐在这棵桑树下,指着满园桑树说:“念桑,你看这些桑树,它们不求显赫,不慕繁华,只是默默生长,用枝叶养蚕,以果实养人。我们为官,当如桑树——扎根泥土,服务百姓。”

这些教诲,林念桑记了一辈子。他二十七岁中进士,从县令做起,每到一地,必先察民情、访贫苦。在江州任知府时,恰逢大旱,他开仓放粮,组织百姓挖井引水,自己则每日与民同劳,三月不归府衙。夫人带着幼子前来探望,见他面黑肌瘦,几乎认不出来,当场泪如雨下。

“你父亲那时才五岁,看到我却往母亲身后躲,不敢相认。”林念桑对林明德说,眼中泛起温暖的笑意。

林明德的父亲林慕贤如今也在朝为官,任工部侍郎,以勤政实干着称。林家三代,皆秉持“清、慎、勤”三字家训,在朝中赢得了“林氏清风”的美誉。

“孙儿记得,父亲常说他小时候最怕两件事:一是祖父检查功课,二是每月随祖父去义学探望孤儿。”林明德微笑道,“检查功课严厉自不必说,去义学则是因为每次回来,祖父都会问:‘今日所见,你比那些孩子多了什么?又少了什么?’”

林念桑点头:“我问他多了什么,是要他明白自己拥有的幸运——温暖的家庭,读书的机会,衣食无忧的生活;问他少了什么,是要他看到那些孩子身上的坚韧、感恩和知足。为官者,若不知民间疾苦,不识自身所得皆源于民,又如何能真心为民?”

正说着,桑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位老者拄杖而来,见到林念桑,纷纷躬身行礼。

“林大人,您又来祭扫了。”为首的老者头发全白,背已佝偻,眼中却闪着光。

林念桑连忙扶住他:“张老伯,您怎么也来了?腿脚不便,该在家歇着。”

“今日是阿桑夫人的忌日,老朽怎能不来。”张老伯声音哽咽,“若无夫人当年收留,我这把老骨头早就饿死街头了。”

原来,张老伯年幼时父母双亡,流落街头,是阿桑在雪地里发现了他,带回桑园,给他衣食,教他养蚕。后来他成家立业,如今儿孙满堂,每年此时都会来祭拜恩人。

随行的几位老人,也都曾受林家恩惠——有的是义学中读过书的孩子,有的是灾年被收容的难民,有的是桑园里学得手艺的孤女。几十年过去,他们已白发苍苍,却从未忘记这份恩情。

“林大人,您不知道,我家那小子今年也中了秀才。”一位老妇人激动地说,“若非当年在义学识得几个字,我们这种人家,哪敢想读书科举的事!”

林念桑欣慰地点头,与老人们一同在墓前祭拜。香烟袅袅升起,在桑荫间缭绕,仿佛将生者与逝者,过去与现在,紧紧相连。

三、桑梓情深的传承

祭拜完毕,林念桑与林明德搀扶着老人们走出桑林,来到林家在桑园旁建的“桑荫草堂”。这处草堂原本是林清轩与阿桑晚年静修之所,如今已成为族中子弟读书、议事的场所。

草堂简朴却洁净,墙上挂着林清轩手书的家训:“居官当思桑树德,处世须怀蚕茧心。”笔力遒劲,墨色如新。

林明德为祖父和老人们沏上桑叶茶——这是阿桑生前最爱的饮品,用嫩桑叶炒制而成,清香微甘。

“明德即将赴任青阳县令,老朽有几句话想说。”张老伯抿了一口茶,缓缓开口,“青阳地处山区,土地贫瘠,百姓多以采药、狩猎为生。老朽年轻时曾随商队到过那里,见过那里的穷苦。”

他详细描述了青阳县的情况:山多地少,交通闭塞,赋税却不减;官府历年催缴,百姓苦不堪言;许多人家为交税赋,不得不卖儿鬻女。

林明德认真听着,不时提问。林念桑在一旁默默观察,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孙儿打算到任后,先实地走访三月,摸清全县情况,再制定方略。”林明德说,“祖父曾教导,治县如治病,须先诊脉,后开方,不可凭想象行事。”

“好,好!”张老伯连连点头,“林大人,您有这样的孙儿,林尚书和夫人在天之灵,定感欣慰。”

另一位姓陈的老人说:“老朽倒有一建议。青阳山地虽不宜耕田,却适合种桑。桑树耐旱耐瘠,且桑叶可养蚕,桑果可食可酿,桑皮可造纸,桑木可制器具。若能推广种桑,或可解百姓之困。”

此言一出,林明德眼睛一亮。他起身对老人深施一礼:“多谢陈老伯指点!这确是条好路子。”

林念桑微笑道:“你曾祖母若在世,定会赞同此议。她常说,一棵桑树,从叶到根,从花到果,无一无用。一地有一地之利,为官者要做的,不是强求百姓做不能做之事,而是发现他们能做、擅长做之事,加以引导扶持。”

草堂内的讨论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老人们凭多年生活经验提出的建议,朴实却实用;林明德则将所学治国理政之策与这些建议相结合,逐渐勾勒出治理青阳的初步蓝图。

夕阳西斜时,老人们告辞离去。林念桑站在草堂前,望着他们佝偻的背影渐行渐远,对林明德说:“你看这些老人,他们或许不识多少字,不懂经书大义,但他们懂得土地,懂得生活,懂得什么方法真正对百姓有益。为官者若高高在上,不与这些人相交,不听这些人之言,便是闭目塞听,如何能治理好一方?”

“孙儿谨记。”林明德郑重应道。

四、桑荫下的沉思

夜晚,林念桑独自一人留在桑林。月色如水,洒在桑叶上,泛着银白的光泽。他坐在父母墓前,思绪万千。

七十年人生,他见证了朝堂风云,经历了家族兴衰,看惯了人世浮沉。父亲林清轩在世时,常对他说:“朱门浮沉,转眼成空;唯有植根泥土,服务百姓,方能留下不灭的印记。”

这句话,他用了整整一生去体会。

记得父亲晚年,虽官至尚书,却主动请辞,回到这片桑园,与母亲过着简朴的生活。朝廷几次想请他出山,他都婉拒了,说:“庙堂之上,不缺一个林清轩;桑园之中,却需要一位老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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