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辈斗胆,续写您未竟之作。非敢续貂,实为致敬,亦为传承。您点燃的火,晚辈接过来,添些新柴,让它烧得更旺。
望您泉下有知,能感欣慰。
晚辈陈大勇敬上”
写完,他把信和残稿复印件放在一起,然后开始正式续写。
他续写的第一部分,是关于“现代河官选拔与培训体系”。
林清轩提出“重实务轻虚文”,陈大勇则具体设计:水利院校的专业教育+基层河工段的实践锻炼+定期的技术考核+民众满意度评价,四者结合,选拔真正懂河、爱河、愿意为河奉献的人。
他续写的第二部分,是关于“治河经费的现代监管机制”。
林清轩提出“专款专用,独立核算”,陈大勇则引入现代项目管理理念:立项论证、预算编制、过程审计、竣工决算、绩效评估,全程公开,接受社会监督。
他续写的第三部分,是关于“沿河社区的参与式治理”。
林清轩提出“教之以水利常识”,陈大勇则发展出“河工社区”概念:组织沿河百姓成立护河队,培训基础抢险技能;建立生态补偿机制,让保护河滩的农民得到实惠;发展生态旅游,让黄河从灾害源头变为富民资源。
他续写的第四部分,是关于“科技与传统的结合”。
这是林清轩时代没有的内容。陈大勇写道:卫星遥感监测河道变化,无人机巡查堤防险情,大数据预测洪水趋势,这些现代科技要充分利用。但同时,老河工“听水辨险”的经验,民间“柳石结合”的土法,这些传统智慧也不能丢。科技是工具,传统是根基,二者结合,才是治河的正道。
整整一个月,陈大勇白天上工,晚上写作。有时写到深夜,抬头看窗外,仿佛能看见百年前,同样在灯下奋笔疾书的林清轩。
两个时代,两个人,因为一条河,因为一部未完成的书,产生了奇妙的连接。
八、新策试锋芒
陈大勇续写完成《治河策》第十二卷时,已是永昌十三年春。
这时,他所在的河段正好有一个中型治理工程要上马——加固五公里堤防,疏浚三公里河道,总投资三百万两。按惯例,这种工程由县衙发包,本地几个营造商投标。
陈大勇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要把《治河策》的理念,应用到实际工程中。
他找到县水利局,递上自己续写的《治河策》和新设计的工程方案。方案的核心是“三公开、三参与”:
公开招标过程,让所有符合条件的营造商公平竞争;
公开预算明细,每一两银子的用途都列清楚;
公开施工进度和质量检测结果,接受社会监督。
同时:
让沿河村民代表参与评标,选择信誉好、技术强的营造商;
组织村民成立质量监督小组,全程监督施工;
培训村民掌握基础维护技能,工程完工后由村民接力日常维护。
县水利局长看了方案,皱起眉头:“大勇,你这想法很好,但太理想了。公开透明?那些营造商背后都有关系。村民参与?他们懂什么工程?”
陈大勇不卑不亢:“局长,正因为他们不懂,才要让他们参与、学习。治河不是官府的事,是大家的事。如果永远把百姓排除在外,他们就会觉得河堤是官家的,与自己无关,甚至会去挖堤取土。只有让他们参与进来,产生‘这是我们的堤’的主人翁意识,才能真正保护好。”
他拿出《治河策》残稿的复印件:“这是一百多年前,工部侍郎林清轩写的。他说‘治水先治人,安流先安民’。一百年过去了,这个道理依然没变。”
局长翻看残稿,沉默良久。
最后他说:“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但这个工程很重要,不能出任何纰漏。如果你这套方法可行,以后可以推广;如果不行……”
“如果不行,我引咎辞职。”陈大勇斩钉截铁。
九、堤上的较量
工程开始了,陈大勇的方案也开始了考验。
招标过程果然遇到了阻力。几个本地营造商联合施压,说陈大勇的方案“破坏规矩”,要求按老办法来。甚至有传言说,陈大勇收了外地营造商的好处。
陈大勇不为所动,坚持公开招标。他请来了省水利学校的老师做顾问,组成评标委员会,同时邀请五位村民代表列席。招标会全程记录,结果公示。
最终中标的是一家外省的营造商,报价合理,技术方案扎实,过往工程评价良好。
本地营造商恼羞成怒,开始使绊子。先是煽动部分村民闹事,说外地人来抢饭碗;接着在材料运输路上设卡;甚至有人夜间破坏已建好的部分堤基。
陈大勇没有硬碰硬。他召集村民开会,把工程预算公开,一笔一笔算给大家听:多少钱买料,多少钱雇工,多少钱用于村民培训和质量监督。然后他问:“如果让本地那几家做,他们报价高两成,质量还没保证,你们愿意吗?”
村民沉默。
他又说:“而且,我已经和外地营造商谈好了,工程需要的一百个普工,全部从本地招募,工钱比市场价高一成。技术工也可以带徒弟,教会了就是你们自己的本事。”
村民的眼睛亮了。
“至于材料运输,我已经和县衙沟通,派衙役护送,谁敢拦路,按律治罪。”
最后他说:“这堤防保护的是谁的家园?是你们的。工程质量好,发大水时你们的房子、田地就安全;工程质量差,最先淹的是你们。所以你们不是为我监督,是为自己监督。”
这番话,朴实,在理。
村民的态度转变了。他们自发组织巡逻队,日夜守护工地。那几个想捣乱的本地营造商,见势不妙,也收敛了。
工程顺利进行。陈大勇每天泡在工地上,和技术人员讨论方案,和工人一起干活,和村民交流想法。他实践着《治河策》里的理念:治河先治人。
他设立了“工地学堂”,每天晚饭后,教村民基础的堤防知识:什么样的土适合筑堤,石块该怎么砌,草皮该怎么铺。他还请老河工来讲故事,讲黄河的脾气,讲抢险的经验。
渐渐地,村民不再把工程看作是“官家的事”,而是“我们的事”。他们主动提出建议:某处地基软,要多打木桩;某处迎水面,要加铺石板;某处是弯道,要建挑水坝分流。
这些建议,有些很外行,但有些却充满民间智慧。陈大勇认真听取,合理的就采纳,并注明建议人。村民觉得受到了尊重,积极性更高了。
三个月后,工程竣工。验收那天,省里来了专家,县里来了官员,还有上百村民围观。
专家仔细检查了每一段堤防,测试了每一处构造,最后给出的评价是:“质量优良,造价合理,民众参与度高,可作为示范工程推广。”
村民鼓掌欢呼。
陈大勇站在新修的堤坝上,看着脚下坚实整齐的堤岸,看着远处平缓流淌的黄河,心中感慨万千。
他想,林清轩前辈如果能看到这一幕,该有多欣慰。
治河,真的不只是技术活。技术再好,如果人心不齐,利益纠缠,也是一盘散沙。而一旦把人的问题解决了,把利益理顺了,把责任分清了,技术才能发挥最大效用。
“治水先治人,安流先安民。”
这十个字,他以前听祖父说,觉得是老生常谈。现在亲身实践过,才知字字千钧。
十、明德斋的供奉
工程完工后的第一个休息日,陈大勇做了一件重要的事。
他把原版的《治河策》残稿,和自己续写的完整第十二卷,用最好的宣纸工整誊抄,装订成册。然后,他又去了黄河滩,在治理后的河段,捡了一袋鹅卵石。这些石头被河水冲刷了千万年,圆润光滑,上面有天然的花纹。
他带着书册和鹅卵石,坐车去了省城。
明德书院还在,虽然已经过了百年,但门楣上的匾额依然清晰。书院经过多次扩建,如今占地五十余亩,分为教学区、藏书区、生活区。藏书区有一座“明德斋”,专门收藏与林家有关的文献和历代学子的优秀作品。
陈大勇找到现任山长周启明——周文渊的曾孙,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
“周山长,晚辈陈大勇,有事相求。”
他说明了来意,拿出了《治河策》的全本。
周启明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仔细阅读。读到林清轩的原稿时,他频频点头:“是清轩公的笔迹,我见过他写给曾祖的信,字体一样。”读到陈大勇的续写时,他更是激动:“好,好!古今贯通,理念相通,这是真正的传承!”
读完,他抬头看着陈大勇,眼中含泪:“孩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不是一本书,这是一条河——思想的河,从百年前流到今天,又从今天流向未来。清轩公在天有灵,必感欣慰。”
陈大勇说:“周山长,晚辈想将这部书供奉在明德斋。不只因为这是林公的遗作,更因为这里面的思想,应该让更多人看到。治河如此,治事亦然——根本在于治人安民。”
“当然,当然!”周启明连连点头,“这是明德斋的荣耀。”
于是,在明德斋最显眼的位置,多了一个特制的书龛。龛内平放着《治河策》全本,书页打开在最后一卷的最后一页,那里写着陈大勇的结语:
“此卷续于林公清轩逝世百年之后。百年间,黄河几度泛滥,几度安澜;人间几度兴衰,几度治乱。变的是技术手段,不变的是根本之理:水为人用,必先为人治;河欲安流,必先安民心。愿后来者,续此思想之火,照治河之路,亦照治国安邦之路。”
书页旁,摆放着那袋从黄河滩捡来的鹅卵石。石头静静躺在锦缎上,每一颗都记录着河流的故事,也象征着治河事业的坚实根基。
周启明在书龛旁立了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
“《治河策》全本
原着:林清轩(建兴朝工部侍郎)
续写:陈大勇(永昌朝河工)
完成时间:跨越百年
核心思想:治水先治人,安流先安民
供奉意义:精神接力,古今对话,智慧永续”
十一、笔墨未干
供奉仪式后,陈大勇独自在明德斋坐了很久。
斋内很安静,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在无数书架上,空气中漂浮着微尘,像时光的颗粒。他仿佛能看见,百年前,林清轩在这里读书;几十年前,林念桑在这里办学;现在,他在这里供奉一部跨越百年完成的书。
时空在这里折叠、交汇。
他想起祖父的话:“林侍郎是个清官,好官。”
他想起自己发现残稿时的震撼。
他想起续写时的每一个夜晚。
他想起工程竣工时村民的笑脸。
这一切,像一条完整的链条,连接着过去、现在和未来。而连接点,就是那部《治河策》,就是“治水先治人,安流先安民”这十个字。
陈大勇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笔墨未干”。
真正的笔墨,从来不会干涸。因为它写的不是字,是思想;承载的不是纸,是人心。只要思想还有人理解,只要人心还有共鸣,笔墨就永远湿润,永远鲜活。
林清轩的肉体生命在八十四岁终结,但他的思想,在一百年后,被一个河工后代重新发现、理解、续写、实践。这不是简单的文字传承,这是生命的另一种延续——通过思想,通过价值,通过跨越时空的对话和接力。
陈大勇站起身,对着书龛深深一躬。
这一躬,是敬林清轩,也是敬所有在历史长河中留下思想火种的人;是敬自己的曾祖父,也是敬所有默默治河的普通人;是敬过去,也是敬未来。
走出明德斋时,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书院。远处传来学子的读书声,清朗悦耳,像春天的溪流。
陈大勇想,这些学子中,也许将来会有人读到《治河策》,会被“治水先治人”的理念触动,会在自己的领域实践类似的思想。那时,这思想的河,就会流得更远,滋养更多土地。
笔墨真的干了吗?
不,它才刚刚开始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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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警示教育寓意及深刻思考
一、思想的生命力超越肉体存在
林清轩四十四岁病逝,但他的《治河策》思想在一百年后仍能照亮现实,这揭示了人类文明传承的本质:肉体生命有限,但思想可以跨越时空获得永生。这对当代的警示是:我们追求的不应是短暂的权位财富,而是能够穿越时间的思想贡献。真正的“不朽”,不是长生不老,而是精神长存。
二、未竟事业的“接力棒”哲学
《治河策》的完成跨越百年、由两代人接力,这象征着人类进步的基本模式:每一代人都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完成前人未竟的事业。这对现代社会的启示是:要有“功成不必在我”的胸怀,也要有“功成必定有我”的担当。伟大的事业往往需要几代人的连续奋斗,重要的是传递好精神的“接力棒”。
三、“治事”先“治人”的根本法则
“治水先治人,安流先安民”这十个字,不仅适用于治河,适用于一切社会治理。技术手段再先进,制度设计再完美,如果人的问题不解决,如果民心不安定,一切都是空中楼阁。这对当下各类社会问题的治理具有普遍指导意义:不要迷信技术万能,要回归人的根本。
四、民间智慧与专业知识的对话
陈大勇续写《治河策》,不是简单的复古,而是将林清轩的根本思想与现代水利知识、民间实践经验相结合。这揭示了创新的真正路径:传统与现代的对话,专业与民间的融合。这对当代文化传承、科技创新的启示是:不要割裂古今,不要隔离精英与大众,要在对话中寻找新路。
五、跨越阶层的“精神知音”
林清轩是工部侍郎,陈大勇是普通河工,两者身份悬殊,却能通过一部书稿达成百年后的精神共鸣。这打破了“阶层固化”的迷思:真正的思想传播可以跨越一切社会壁垒。这对促进社会融合的启示是:要建立更多超越身份的精神连接点,让不同阶层的人能在价值层面对话。
六、实物载体与精神传承的关系
《治河策》残稿能够保存百年并被发现,依赖于具体的实物载体——纸张、墨迹、族谱、樟木箱。这提醒我们:精神的传承需要物质依托。在数字化时代,我们热衷于云端存储,却可能忽视了实物载体的永恒价值。文字写在纸上,可以保存千年;数据存在云端,可能几十年就无法读取。传承需要虚实结合。
七、家族记忆与历史记忆的交织
陈大勇通过家族记忆(曾祖父被救的故事)接触到历史记忆(林清轩的治河思想),又通过个人实践将两者融合并推向公共领域。这展示了记忆传承的完整链条:家族记忆是个体接触历史的入口,而个体的创造性转化又能将私人记忆升华为公共遗产。这对历史教育的启示是:要重视家族口述史与正史的互动。
八、理想主义与现实操作的平衡
林清轩的《治河策》在当时被视为“书生空谈”,因为它触及了既得利益,操作难度大。百年后陈大勇的续写和实践,证明了那些理念的现实可行性,但前提是结合了现代制度和技术。这对改革者的启示是:既要有超越时代的理想,也要有扎根现实的智慧;既要提出根本方向,也要设计可行路径。
最终思考:
《笔墨干》的故事表面讲述的是一部治河着作的百年传承,实则揭示了人类文明延续的核心密码:真正的死亡不是肉体的消逝,而是思想的断绝;真正的传承不是形式的复制,而是精神的接力;真正的进步不是技术的堆砌,而是对根本问题持续追问并寻找答案的勇气。
林清轩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遗憾于《治河策》未完成。但他不知道,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像一粒种子,埋进时间的土壤里,在一百年后遇到合适的温度、湿度和耕耘者,就会破土发芽,开花结果。
这给予我们这些身处历史长河中段的人以深刻的慰藉和激励:
我们不必焦虑自己的生命短暂,只要在有限的时间里,留下真诚的思想、提出根本的问题、做出实在的努力,就可能在未来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被某个意想不到的人接续,产生意想不到的影响。
我们不必抱怨前人的局限,因为他们已经在他们的时代尽力了;我们不必苛责后人的不足,因为他们会有他们的使命。重要的是,在接力赛中,跑好自己的那一棒,并把接力棒稳稳地交出去。
笔墨会干吗?
当思想找到新的载体,当价值遇到新的知音,当精神完成新的接力——
笔墨,永远湿润,永远流淌,永远书写着人类文明不屈向上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