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还说……说裂开的镜子会割人,割肉,割魂。”
屋里又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快灭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苟延残喘地亮着。寒气从门缝、窗缝钻进来,一丝一丝,往骨头里渗。
林昭起身,往炭盆里添了两块炭。
炭是新炭,丢进去时扬起一阵灰,扑在脸上,热烘烘的带着烟火气。她用火钳拨了拨,火星子窜起来,哗啦一声,屋里顿时亮了不少,也暖了不少。
“公主,”她背对着乌日娜开口,“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如果传出去,你会死。”
话说得很直,直得有点残忍。
但乌日娜没被吓住。
“我知道。”她说,声音平静下来,“从我偷那块石头开始,我就知道活不长了。父汗不会放过我,那些……那些‘东西’也不会。”
她顿了顿,忽然问:“你怕吗?”
林昭转过身,看着她。
少女坐在晨光里,脸一半明一半暗,眼睛亮得惊人。
“怕。”林昭实话实说,“怕得很。”
乌日娜似乎没料到这个回答,怔了怔。
“但我更怕不知道。”林昭走回座位坐下,“不知道敌人在哪,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不知道明天一睁眼,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那种怕,比死还难受。”
乌日娜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又挪了一寸,照到她手边,把粗布衣料上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
“我也是。”她忽然说,“所以我来了。”
“来送死?”
“来找答案。”乌日娜摇头,“也来找……帮忙。”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块大的晶魄,你们拿到了,对不对?”她问。
林昭点头。
“它能当眼睛用,也能当……钥匙用。”乌日娜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但开哪扇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门后头有东西,很可怕的东西。我父汗……我父汗他想开门。”
“为什么?”
“我不知道。”乌日娜摇头,“但他变了,自从见过雪山里那个人之后,他就变了。他开始说一些奇怪的话,说草原脏了,要洗干净,说我们都是罪人,要赎罪……”
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侧耳听了听。
屋外除了风声、滴水声,什么也没有。
但她脸色白了白。
“有人。”她用口型说。
林昭也听到了——很轻的脚步声,踩着化雪的泥水,啪嗒,啪嗒,从后院墙根下走过。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步一重一轻。
两人都没动。
脚步声近了,又远了,最后消失在墙角。
乌日娜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
“是驿馆的人。”她低声说,“阿古拉的手下,在找我。”
“他们知道你在西苑?”
“不知道。”乌日娜摇头,“但全城搜,迟早搜到这儿。”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会下雨”一样平常。
林昭看着她,忽然问:“公主,你刚才说帮忙——想让我们怎么帮?”
乌日娜抬眼,直视着她。
“毁了石坛。”她说,“毁了所有石坛,一块石头都别留。还有……如果可能,救救草原上的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只是……只是被那光迷了眼。”
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你们觉得麻烦,把我交出去也行。换几年太平,值。”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林昭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这姑娘是认真的。
她真觉得自己的命能换几年太平,也真做好了被交出去的准备。
“公主,”林昭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今年多大?”
乌日娜愣了一下:“十六。”
“我十六岁的时候,”林昭说,“还在江南的铺子里打算盘,整天想着怎么多赚几文钱,给家里买肉吃。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这儿,跟一个草原公主说这些。”
乌日娜没说话,看着她。
“后来我明白了,”林昭继续说,“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它就不来找你。就像狼,你不惹它,它饿了,照样来叼你的羊。”
她起身,走到窗边,透过新糊的窗纸往外看。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阳光照在水坑里,反射出破碎的光,晃人眼。
“公主,”她背对着乌日娜说,“你刚才问我们怕不怕。我现在告诉你——怕,但躲不了。既然躲不了,那就只能面对。”
她转过身,看着乌日娜。
“你也是。”
乌日娜坐在那儿,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烧,亮得灼人。
许久,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那你们什么时候去草原?”
问题来得突然。
林昭失笑:“公主,我们还没答应呢。”
“你们会答应的。”乌日娜说得很肯定,“因为你们也想知道门后头有什么,对不对?”
她站起来,走到林昭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林昭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子冻土味,混着羊膻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像铁锈又像血的味道。
“我有地图。”乌日娜压低声音,“石坛的位置,圣山的路,我都记在脑子里。我还知道……知道月圆是哪天。”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
“下个月十五。”
林昭心头一跳。
下个月十五——离现在不到三十天。
“你怎么知道?”
“老萨满死前说的。”乌日娜的声音更低了,“他说月圆那天,镜子最亮,门缝开得最大。如果……如果那天石坛全亮起来,门就关不上了。”
她说完,后退一步,看着林昭,等她的反应。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响。
窗外的风声忽然大了,呜的一声,卷起屋檐下的冰棱,哗啦啦掉下来几根,砸在地上,碎成一地晶亮。
林昭刚要开口,门忽然被敲响了。
三下,很急。
阿月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夫人,”她说,“驿馆那边来人了,说要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