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掺了水的奶,稀稀拉拉泼在草原上。
林昭松开捻着头发的手指。那抹冰蓝已经褪了,指肚上只留下一点凉意,像捏过雪。她把手藏进袖子里,听见自己心跳得有点急,咚咚的,敲着肋骨。
“还疼不疼?”萧凛走过来,递给她一块烤得焦黑的饼。
饼硬得能崩牙。林昭咬了一小口,在嘴里含软了才往下咽。她摇摇头,没说话。疼倒不疼,就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裹再多皮子也捂不暖。她偷偷看了眼自己的右手,完好无损,皮肤下头却像埋了层薄冰。
老鬼蹲在河边洗脸,水花溅得哗啦响。他撩起水抹了把脖子,忽然“啧”了一声。
“咋了?”巴图正给马紧肚带。
“你们闻闻,”老鬼抽着鼻子,“这水味儿不对。”
林昭也跟着深吸口气。晨风里除了草腥、土腥,确实掺了股极淡的甜腻,像放久了的蜜糖混着铁锈。她胃里一阵翻搅。
“是上游。”苏晚晴蹲在水边,指尖蘸了点水,凑到鼻尖,“带着药气……还有别的。”
墨棋抱着仪器过来,水晶片对着水面晃了晃。“能量残留,”他声音发干,“虽然很弱,但和狼身上那些石头……同源。”
空气静了一瞬。
巴图直起身,望向西北。那片天还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哈日瑙海就在上游。黑水泡子……”他顿了顿,“老人们说,那泡子的水,喝了牲口不肯喝,鸟也不在上头落。”
“走。”萧凛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得很用力。
马队重新上路。这回没人说话,只听见马蹄踩进湿泥的噗嗤声,和皮鞍子摩擦的吱呀响。林昭靠在阿月身前,盯着前方萧凛的背影。他背挺得笔直,可右肩那块衣料颜色深了一小块——是昨晚挡那一下,血渗出来了。
她手指蜷了蜷。
晌午时分,河谷的影子横在前头。
说是河谷,其实更像大地裂开的一道口子。两岸是缓缓抬升的草坡,中间洼下去,露出一片泛着油光的黑水面。没有波,纹丝不动,像块嵌在地上的脏玻璃。
坡顶上,果然立着东西。
离得还远,看不清细节,只能瞧见个灰突突的轮廓——三层圆台,像个倒扣的碗。台子中央竖起根柱子,顶端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一闪一闪的,刺眼。
“就是那儿。”巴图勒住马,喉结滚了滚。
林昭眯起眼。阳光照在那石坛上,本该是暖色,可落在眼里却冷冰冰的。她怀里那枚秘钥忽然微微一震,不是发热,是发颤——像活物打了个寒噤。
“先找地方落脚。”萧凛环顾四周,“不能靠太近。”
他们在下游一处背风的土坳里扎营。坳里长着几丛半人高的碱蒿,枯黄枯黄的,勉强能遮一遮。马拴在里头,人窝在外头。
老鬼和巴图摸出去探路。阿月阿霞在坳口警戒。苏晚晴熬药——昨晚受伤的那夜不收发了低烧,伤口周围发黑。
林昭坐在块石头上,摊开手掌。秘钥静静躺在掌心,温润的玉色里,有几丝极淡的冰蓝纹路在游走,像水底的水草。她闭上眼,试着去感应。
先涌上来的是恶心。
不是生理的恶心,是魂儿被脏东西糊住了的那种窒闷。无数破碎的声音挤进脑袋:嘶吼、呻吟、含糊的祈祷、还有牙齿磕碰的咯咯声……全都搅在一起,泡在黏稠的甜腥气里。
她看见画面了——虽然模糊,但真切。
火光。跳动的、暗红色的火,不是柴火,是从石坛中央那柱子上冒出来的。人影围着坛子跪了一圈,穿着皮袍,脑袋低垂。有人在念咒,调子古怪,一个字也听不懂。
然后是被赶上来的人。衣衫褴褛,脚上拴着铁链。他们被推搡着站到坛心,柱子顶端的反光物突然大亮——
红光泼下来,像泼了一盆血。
被照到的人开始抽搐,手舞足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他们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脸颊凹陷,眼珠子突出。有什么乳白色的、雾气似的东西从他们七窍里飘出来,丝丝缕缕,被吸进柱子底下。
而石坛本身……在“呼吸”。
林昭“看”得更清楚了。坛底连着地脉,像树根扎进土里。此刻那些“根须”正一胀一缩,贪婪地吮吸着——不仅吸那些乳白雾气,也抽着地脉里本来的生机。吸饱了,再通过更粗的“根”,往某个方向输送……
往草原深处。
往那个庞大、冰冷、饥饿的“主坛”意识。
“唔……”林昭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胃里翻江倒海,她捂住嘴干呕了两声,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着喉咙。
“阿昭!”萧凛一步跨过来,扶住她肩膀。
她摆摆手,喘了几口气,才哑着嗓子说:“那坛子……是活的。它在吃东西。”她指了指地下,“像吸管,插在地脉里。”
萧凛脸色沉下去。
这时老鬼和巴图猫着腰回来了。老鬼脸上蹭了道泥印子,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守得跟铁桶似的。坛子周围少说二十号人,还有四个穿花袍子的——是萨满学徒,抱着骨头棒子在那转悠。”
“献祭的东西堆了一地,”巴图补充,眼神有点发直,“羊,牛……还有几副新剔的骨架,看大小像……像人。”
土坳里静得只剩风声。
“硬闯不行。”萧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得想别的法子。”
林昭撑着石头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她望向石坛的方向,目光落在那根反光的柱子上。“它靠地脉供能,”她慢慢说,“如果我们……把地脉掐了,或者引开呢?”
墨棋抬起头:“夫人是说……”
“找到它连接的那条地脉支流,”林昭指向河谷上游,“在上游找个地方,让地脉改道。不用完全断,只要绕开石坛的‘根’。”
苏晚晴蹙眉:“地脉能随便改?”
“不能‘随便’,”林昭摊开手,秘钥在她掌心泛起微光,“但可以‘请’它稍微偏一偏。就像河道淤了,在旁边轻轻挖条小沟,水自己会找路走。”
老鬼挠挠头:“听着像在豆腐上雕花。”
“试试才知道。”萧凛下了决定,“老鬼、阿月,你们带几个人,去坛子附近制造点动静。不用硬打,放把火,扔点石头,把人引开就撤。林昭、墨棋、苏晚晴跟我去上游找‘淤塞点’。巴图,带剩下的人守在这儿,接应。”
“我也去。”阿霞忽然开口。
萧凛看她一眼,点点头。
上游的河湾静得出奇。
说是河,其实只剩一道宽阔的、布满卵石的河床。中间有条细细的水流,颜色发黑,淌得懒洋洋的。两岸的草长得特别旺,绿得发黑,可仔细看,草叶尖上都带着点不正常的枯黄。
林昭蹲在水边,把手伸进水流。
冷。刺骨的冷。不是正常的冰凉,是带着阴气的、往骨头里钻的寒意。她闭上眼,秘钥贴着胸口,意识顺着水流往下沉。
地脉在这里,像一条沉睡的巨蟒。原本该是温顺流淌的能量,此刻却被强行“扭”了一道,分出一股支流,拐向石坛的方向。那个“扭结点”就在前方不远处,河床底下三丈深的地方,像打了个死结。
她“碰”了碰那个结。
嗡——
一股阴冷的恶意顺着感应反扑上来!像毒蛇张口,狠狠咬向她的意识!
林昭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萧凛一把扶住她:“怎么了?”
“……它在‘看’我。”林昭脸色发白,攥紧秘钥。刚才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到那个“主坛”意识瞥了过来——冰冷、饥饿、充满嘲弄。仿佛在说:小虫子,你也敢碰我的食槽?
“能行吗?”苏晚晴忧心忡忡。
林昭咬咬牙:“试试。”
她重新凝神,不再去“碰”那个结,而是像沈璃教的那样,去“感受”地脉本身的意愿。地脉不是死物,它也有“脾气”。被强行扭结、抽取,它也在“难受”。
她将秘钥的能量化作最轻柔的抚触,沿着地脉的“肌肤”滑过,一点一点,梳理那些因为强行改道而淤积、紊乱的能量流。像是在给一个憋屈久了的人顺气。
很慢。每一下都像在冰面上行走,稍不留神就会摔进底下的寒潭。手背上的冰蓝纹路又开始浮现,这次蔓延到了手腕,针扎似的疼。
时间一点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