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珠触到血的瞬间,融化了。
不是化成水,是化成一道乳白色的、月光般柔和的光流,顺着伤口钻进她血脉,然后——喷涌而出。
银蓝光束骤然染上月光般的乳白。
三种颜色交织——蓝的冷,红的恶,白的净——在光束中疯狂纠缠、撕咬。
晶体终于撑不住了。
裂纹炸开。
“眼”的核心,那块最大的多棱面,从中间裂成两半。
暗红光芒如潮水般褪去。
七根连接躯壳的管子同时崩断,乳白色的魂髓像喷泉一样从管口涌出,在空中散成点点荧光,缓缓飘散。
七个躯壳软倒在地,不动了。
密室陷入黑暗。
只有臂铠还发着微弱的、残余的蓝白光,映着乌日娜惨白的脸。
她瘫倒在地,左臂无力地垂着,血还在流。嘴里全是血腥味,喉咙发甜,想吐,但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
墨棋爬过来,手在她鼻子前探了探。
还有气。
他松了口气,自己也瘫倒在地,眼镜又掉了。这回他没捡,就躺在那儿喘气,看着密室顶,看着那些飘散的魂髓荧光。
像星星。
真好看。
他想。
然后就听见了脚步声。
沉重的、缓慢的、从密室入口阶梯传来的脚步声。
一步。
一步。
带着某种粘稠的、像踩着血泊的声音。
墨棋勉强转头。
阶梯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阿尔斯楞。
他身上的萨满袍破了,脸上被鹰尿毒药腐蚀出大片溃烂,黄水混着血往下淌。但他还站着,手里拄着那根骨杖,杖头的骷髅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咯咯”的磨牙声。
他盯着地上裂成两半的晶体。
盯着乌日娜。
眼神空茫,像两颗玻璃珠子。
然后咧嘴笑了。
“坏……了……”他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们……坏了……神的眼睛……”
他举起骨杖。
杖头骷髅的眼窝里,燃起两簇幽绿的鬼火。
“那就……”他歪了歪头,动作僵硬得像木偶,“用你们的魂……再……做一双……”
绿火暴涨。
扑向乌日娜和墨棋。
墨棋想挡,但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抬不起手。
乌日娜想躲,但视线已经模糊,只能看见一团绿光在逼近。
要死了。
她想。
也好。
至少……草原不会变成石头吃人的地狱。
她闭上眼。
等死。
但死亡没来。
来的是刀光。
雪亮的、带着苗疆银饰脆响的刀光,从头顶铁栅栏处劈下,劈开绿火,劈向阿尔斯楞。
是阿霞。
还有阿月。
两人从栅栏口跳下,弯刀翻飞,银铃急响,像两只扑火的蝶。
阿尔斯楞尖啸,骨杖横扫。绿火化作触手,缠向两人的刀。刀身碰触绿火,瞬间变得乌黑,像被强酸腐蚀。
“带他们走!”阿霞冲墨棋吼,声音嘶哑,“外头老鬼撑不住了!”
墨棋这才听见,密室上头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惨叫声、还有老鬼那标志性的、中气十足的骂娘声。
他咬牙,拽起乌日娜一只胳膊,扛在肩上,往阶梯口爬。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乌日娜的左臂拖在地上,伤口摩擦着粗糙的石阶,血滴了一路。
爬到阶梯中段时,她勉强睁开眼,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阿霞的刀被绿火绞断,断刃插进她自己肩膀。
看见阿月扑上去,用身体挡住阿尔斯楞砸向阿霞的骨杖。
骨头碎裂的声音。
很脆。
像咬断一根嫩枝。
然后她就被墨棋拖出了密室,拖进金帐后头的杂物堆。
外头火光冲天。
老鬼浑身是血,一条胳膊软软垂着,另一只手还在挥刀,刀下倒着三个黑袍人。他看见墨棋,咧嘴笑,满口牙都被血染红了:“小祖宗……可算……出来了……”
话音未落。
金帐深处,传来阿尔斯楞疯狂的长啸。
还有……晶体彻底炸裂的巨响。
不是一声。
是连锁的、从金帐开始、顺着地脉往草原四面八方蔓延的爆炸。
轰轰轰轰——
大地在震动。
天空在燃烧。
极光扭曲成诡异的漩涡。
月亮,升到了天顶。
子时到了。
墨棋扛着乌日娜,跟着老鬼、阿霞、阿月——阿月被阿霞半拖着,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冲出金帐,冲进混乱的营地,冲向外围接应的巴图。
跑出百步时,乌日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金帐在倒塌。
火光中,阿尔斯楞的身影站在废墟上,仰头向天,双臂张开,像要拥抱什么。
然后被落下的金顶砸中。
埋进火海。
她转回头,把脸埋进墨棋汗湿的肩膀。
眼泪终于掉下来。
热的。
咸的。
像融化的雪。
而远处,冰渊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仿佛解脱般的狼嚎。
在爆炸声中,很轻。
但听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