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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第一铲土(2/2)

“给老子干活!”岩山喘着粗气,朝着自己麾下的汉子们吼道,声音如滚雷,“城墙不是他娘的看着长出来的!是石头一块块垒起来的!扛!”

仿佛一声令下,荒石堡的阵营“活”了过来。

低沉的号子声响起,起初有些杂乱,但很快汇聚成统一的、粗犷的节奏:

“嘿——哟!嘿——哟!”

两个、三个汉子一组,用粗大的绳索套住巨大的石料,用肩膀扛起碗口粗的木杠。肌肉贲张,青筋暴起,汗水(或者说雨水)如溪流般从他们古铜色的皮肤上滚落。他们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走向城墙的基槽。脚步踩在泥泞里,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与号子声、喘息声、石料摩擦的“嘎吱”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原始而充满力量的交响。

他们不说话,只是吼着号子,用尽全身力气,将一块又一块沉重的石头,搬运到它们该去的位置。动作或许笨拙,效率或许不高,但那股子一往无前、要将山岳都搬来的蛮横气势,却让人心惊。

另一边,沐清音也动了。

她没有像岩山那样展示力量。她只是轻轻抬起手中的潮汐权杖——那柄象征着神殿最高权柄、通体由深海蓝玉雕琢、顶端镶嵌着巨大定海珠的法杖。权杖在她手中发出柔和的、水波般的蓝色光晕。

她没有吟唱冗长的咒文,只是将权杖轻轻顿地。

杖尖触碰到湿润的地面。

一圈淡蓝色的涟漪,以杖尖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覆盖了前方大片区域。

紧接着,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堆放在那片区域的、用于混合灰浆的沙土和石灰粉,仿佛被无形的手搅拌起来,自行均匀混合。旁边几个原本需要数人合力才能抬动的大水缸,缸内的清水微微荡漾,然后化作数道清澈的水流,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从缸口蜿蜒游出,精准地注入混合好的沙土石灰堆中。

水流不大,却源源不断。

沙土、石灰、水,在三者接触的瞬间,便开始自动旋转、搅拌、融合,速度不快,但极其均匀,远比人力搅拌要彻底得多。

沐清音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但她站得很稳,手中的权杖光芒稳定。

她身后的女祭司们彼此对视一眼,也纷纷举起手中形制各异的法杖、净瓶,或低声吟唱,或做出引导的手势。

有的操控水流,为更远处的混合堆注水;有的施展出柔和的“凝水术”,将过于稀薄的灰浆调整到恰到好处的粘稠度;有的则施展“净水诀”,确保搅拌用的水源始终清澈。她们的动作优美而精准,带着一种与荒石堡汉子们截然不同的、属于施法者的韵律感。

原本需要大量人力、效率低下的搅拌工作,在她们手中,变成了一种近乎艺术的行为。湿润的灰浆在无形的力量引导下,如同温顺的泥河,流向需要它的地方。

木灵族的战士们看了看荒石堡,又看了看潮汐神殿,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他们的力量与生长、治愈、沟通自然相关,对于这种纯粹的、暴力的体力劳动或精细的法术操控,并不擅长。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的木灵族少年,咬着嘴唇,看着不远处一个荒石堡的汉子因为用力过猛,脚下打滑,肩上的石料歪斜,险些砸到自己的脚。那汉子闷哼一声,勉强稳住,但额头青筋暴跳,显然扭到了腰,却硬撑着不肯放下。

少年眼睛一亮。

他跑到一片草丛边,伸出手,掌心泛起柔和的绿光,低声吟唱着木灵族特有的、仿佛风吹过树叶的咒语。草丛中,几种坚韧的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起来,枝叶缠绕,很快编织成一副简陋却结实的担架。

他拖着担架跑到那扭了腰的汉子面前,指了指担架,又指了指汉子肩上沉重的石料,比划着。

汉子愣了愣,看看少年,又看看担架,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小心翼翼地将石料卸下,放在担架上。少年招呼来另一个同伴,两人抬起担架,虽然吃力,但步伐比那汉子独力扛着时要稳当得多,也轻松一些。

那汉子揉了揉后腰,看着两个木灵族少年抬着石料走远的背影,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去找下一块石料。但这一次,他路过另一个木灵族战士身边时,生硬地点了点头。

更多的木灵族战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们或许扛不动最重的石料,但他们能用藤蔓加固搬运的绳索,防止磨损断裂;他们能在陡峭的斜坡上催生出临时的、带有摩擦力的草毯,防止工人滑倒;他们甚至能沟通附近顽强的杂草,让它们的根系暂时帮忙固定松软的土壤。

他们的方式不那么显眼,却润物细无声地融入了建设的每一个环节。

守墓人一族依然沉默。

他们没有加入任何具体的劳动。但他们分散开来,沿着规划中的城墙基槽,缓慢地行走着。老族长走在最前面,手中的骨杖不时轻轻点地,盲眼的脸庞侧向一边,仿佛在倾听大地的诉说。

当一个荒石堡汉子正准备将一块巨石安放在某处时,一个守墓人无声地出现在他身边,枯瘦的手按住了岩石。

汉子不解地看向他。

守墓人摇了摇头,指向旁边三尺之外的另一处:“这里,更好。”

汉子将信将疑,但还是和同伴一起,费力地将巨石挪到指定位置。当他们将石头放下时,果然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稳当”,仿佛石头本就该在那里。

另一个守墓人则站在一处刚刚挖开的深沟旁,对着负责挖掘的流民说:“再往下三尺,有硬岩层,可为天然地基。但向左偏半尺,避开一道暗隙。”

流民依言挖掘,果然在三尺下碰到了坚硬的岩层,节省了大量夯实基础的功夫。而向左偏移半尺后,一铲子下去,旁边的土壁果然出现了一道不起眼的、向下延伸的细小裂缝。若是将地基直接打在裂缝上,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不说话,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避免错误,指引方向。他们的存在,像一根根定海神针,让这场充满激情却也难免粗糙的建设,多了几分沉稳和准确。

破晓的成员和流民们,则填充在所有的空隙里。

他们有的挥舞着简陋的工具,挖掘基槽;有的跟在荒石堡汉子后面,用较小的石块填充大石之间的缝隙;有的学着潮汐神殿祭司的样子,费力地搅拌灰浆(虽然远不如法术操控的均匀);有的则负责传递工具、运送饮水、照顾伤员。

他们没有统一的号子,没有优雅的法术,没有神奇的自然沟通,也没有未卜先知的指引。

他们只有一双双布满老茧的手,一副副被生活压弯又勉强挺直的脊梁,和一股憋了太久、如今终于看到一丝光亮后迸发出来的、近乎蛮干的力气。

雨,一直在下。

不大,但很密。

它将所有人从头到脚淋得湿透。

荒石堡汉子们光裸的上身,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不断流淌;潮汐神殿女祭司们精致的袍服紧紧贴在身上,显露出消瘦却挺拔的身形,发髻被雨水打湿,凌乱地贴在脸颊;木灵族战士身上的藤蔓装饰吸饱了水,颜色变得深绿;守墓人的灰袍颜色更深了,像融入了雨幕;流民们褴褛的衣衫更是紧贴在枯瘦的身体上,但他们仿佛感觉不到寒冷和潮湿,只是拼命地干着,挖着,抬着,仿佛要将过去所有逃亡岁月里积攒的恐惧、屈辱和绝望,都发泄在这无穷无尽的劳动中。

泥土被翻开,又被踩实。

石头从散乱,到被排列成行。

灰浆从干粉和清水,变成粘稠的糊状,填补进石缝。

基坑在扩大,基槽在延伸。

一面墙的雏形,开始在大地上缓慢地、却无比坚定地生长出来。

它还很矮,很粗糙,歪歪扭扭,满是泥泞。

但它确实在生长。

像一个倔强的生命,从这片浸透了血与泪的土地里,顽强地探出头来。

林枫没有停。

他一直在挖。

那个最初的坑,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规整的方形基坑的一部分。他的铁锹无数次举起,落下,撬起泥土,甩到一旁。动作机械而重复,手臂开始酸麻,虎口被磨得发红、破皮,雨水和泥浆流进伤口,带来刺痛。

但他没有停下。

汗水(或许还有雨水)沿着他的鬓角、下巴滴落,砸在泥土里,瞬间消失不见。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白色的水汽在冰冷的雨中格外明显。

他偶尔会直起身,抹一把脸上的水,看一眼四周。

他看到岩山扛着第三块巨石,脚步依然沉稳,但喘息如牛;看到沐清音的脸色苍白如纸,举着权杖的手微微颤抖,却依然固执地维持着法术;看到那个木灵族少年又一次用藤蔓担架抬走一个中暑昏迷的流民,自己的小脸上也满是汗水和泥点;看到守墓人老族长伫立在雨中,像一尊石像,骨杖却始终指着某个关键的方向;看到那些破晓的老弟兄,那些新加入的流民,咬着牙,拼着命,用最简陋的工具,做着最繁重的工作。

他还看到,那面破晓的旗帜,在细雨中,终于缓缓地展开了一角。

灰白的底色上,暗红色的箭矢刺破阴云,那点微弱的火焰,在湿润的布料上,仿佛真的在跳动,在燃烧。

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

最终停了下来。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偏西的、金红色的阳光,如同探照灯般投射下来,恰好照在那段刚刚垒起不到一尺高的、粗糙的墙基上,照在旗帜上,也照在每一个雨水泥泞、却依然在奋力劳作的人身上。

阳光驱散了寒意,蒸腾起一片迷蒙的水汽。湿透的衣衫开始冒出丝丝白气,疲惫的脸上,汗水晶莹。

但没有人在意。

一种奇异的、无声的默契,在所有人之间流淌。

荒石堡的汉子放下巨石时,会对着帮忙固定位置的木灵族战士点一下头;潮汐神殿的女祭司在操控水流时,会特意避开正在搬运石料的流民;守墓人指出一处隐患后,负责该处的破晓成员会投去感激的一瞥;就连那些最初茫然不知所措的人们,也渐渐找到了节奏,尽管笨拙,却无比认真。

林枫终于停下了手中的铁锹。

他靠着锹柄,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

他挖出的坑,已经足够深,足够大。

他环顾四周。

夕阳的余晖将一切染上了温暖的色彩。湿漉漉的石墙基泛着水光,泥泞的地面映照着金光,每一个人脸上、身上的汗水和水珠,都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喧嚣依旧,号子声、呼喊声、石头的碰撞声、工具的挖掘声……但在这片喧嚣之上,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一种充实的、希望的宁静。

他看见,几个结束了一天劳作、坐在墙角休息的破晓老兵。

他们很累了,靠着冰凉的石头,闭着眼,喘息着。

但他们的手没有闲着。

一个人,从贴身的、最里层的衣服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了又包的物件。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枚很旧的银戒指,款式简单,没有任何花纹,甚至有些变形了。他低头看了很久,用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戒指的内侧——那里可能刻着某个名字,或者某个日期。然后,他看了看四周,见无人注意,迅速地将戒指埋进了身旁墙基的缝隙里,又用手捧起湿泥,仔细地盖好,压实。

另一个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同样陈旧的小布包。他解开系绳,里面是一绺用红线仔细捆好的、微微泛黄的头发。他拿起那绺头发,贴在脸颊上蹭了蹭,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对谁说话。最后,他也将这绺头发,深深塞进了石缝深处。

还有一个年轻的战士,他拿出一个自己削制的、粗糙的小木牌。他用随身的小刀,极其认真、一笔一划地,在木牌上刻着字。雨水可能模糊了视线,他刻得很慢,很用力。刻好后,他盯着木牌看了很久,然后俯下身,同样将它埋进了墙基的泥土里。

不止他们,在夕阳照不到的角落,在阴影里,在人们疲惫歇息的间隙,林枫看到了更多类似的情景。一枚生锈的护身符。一块磨圆了的鹅卵石。半截梳子。甚至,只是一片保存完好的枯叶。

它们被主人以最隐秘、最郑重的姿态,埋入这新生的、还带着湿气和泥土腥味的墙基之下。没有言语,没有仪式。只有偷偷的一瞥,小心翼翼的掩埋,和埋好后,长久停留在那里的、粗糙的、沾满泥污的手。

仿佛要将自己生命中最珍贵、最脆弱、最无法割舍的一部分,将自己所有的思念、眷恋、承诺和盼望,都托付给这冰冷的石头和泥土。托付给这座,还不知道能否建成的城。托付给这个,风雨飘摇、却让他们甘愿用一切去赌的明天。林枫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没有去打扰,没有去询问。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些被埋入地下的、微小而沉重的“信物”。看着那些埋下信物后,抬起脸时,眼中闪烁的、混合着哀伤与希冀的泪光。

看着那面在晚风中缓缓飘动、终于完全展开的破晓旗帜。

旗面上,暗红色的箭矢仿佛要挣脱束缚,飞向逐渐暗下来的天空。那点微弱的火焰,在金色的夕阳余晖中,似乎真的燃烧了起来,跳动着温暖而执拗的光芒。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基坑,看着坑底湿润的、深褐色的泥土。

然后,他弯下腰,用沾满泥污的手,从自己怀里,也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戒指,不是头发,不是木牌。

是一块巴掌大小、已经被体温焐热的、粗糙的布片。

布片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衣物上撕下来的。颜色是暗淡的灰褐色,上面浸染着一片洗不掉的黑红色污渍。

这是铁教头最后那件衣服上,靠近心口位置的一块。林枫用手指,轻轻抚过那片污渍。冰冷,粗糙,仿佛还能感觉到,当初那滚烫的温度,和生命急速流逝的触感。

他蹲下身,在基坑最中心的位置,用手挖了一个小小的、更深的洞,然后,将那块布片,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覆盖上泥土,压实。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沾满泥土的手,在那覆盖的地方,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告别。又像是,承诺。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在夕阳下逐渐安静下来的工地。夯土的号子声渐渐停歇,潮汐神殿的祭司们收起了法术的光芒,木灵族的战士开始收敛催生的藤蔓,守墓人悄然退回阴影,流民们拖着疲惫的身体,三三两两地走向临时搭建的窝棚……

但那段矮墙,留了下来,那些埋在墙基下的信物,留了下来,那面飘扬的旗帜,留了下来,林枫扛起铁锹,转身,朝着炊烟升起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有些蹒跚,带着一整日劳作的疲惫。但他的背,挺得很直,在他身后,夕阳完全沉入了远山的轮廓,夜幕降临,繁星一颗一颗亮起,清冷的星光,洒在潮湿的、新鲜的泥土上。洒在那段粗糙的、矮小的、却倔强地立在大地上的墙基上。仿佛为它,披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色的纱。而大地深处,那些戒指,头发,木牌,布片……静静地躺着,带着无数人的体温,记忆,和说不出口的盼望。成为了这座城,最初的,也是最深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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