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只有停车场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yay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嘶哑而清晰:
“这次,你还要跑吗?”
杨凌看着她们,看着这十一个她深爱却一次次伤害的人,眼泪无声滑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引擎的咆哮撕裂了北京深秋的夜。黑色商务车像一尾受惊的鱼,疯狂穿梭在车流中,闯过一个又一个黄灯,在空旷的街道上划出危险的弧线。
后座上,杨凌——或者说,此刻她不知道自己是谁,韩凌曦?苏凌?杨凌?——蜷缩在座椅角落,浑身发抖。水蓝色的礼服被扯破了一角,赤着的脚底还在渗血,在昂贵的真皮座椅上留下暗红色的印记。长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上,妆完全花了,眼睛红肿,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
“凌曦姐!凌曦姐你没事吧?!”刘月从副驾驶座转过身,声音带着哭腔,“那些人是谁?她们为什么要追你?你认识她们吗?”
驾驶座上的是主办方安排的司机,一个沉默的中年男人,此刻正透过后视镜警惕地观察后方:“有人跟着。两辆车,从停车场就一直跟着。”
杨凌猛地抬起头,看向后窗——果然,两辆黑色轿车正紧紧咬在后面,距离不超过五十米。其中一辆的车牌她很熟悉,是孟美岐的车。
她们追来了。即使她逃上了车,她们也没有放弃。
“甩掉她们。”杨凌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去...去我让你订的备用酒店。”
“可是主办方安排的酒店...”
“不能去那里!”杨凌几乎是吼出来的,“她们知道那里!去备用酒店,现在!”
司机猛打方向盘,车子冲进一条小巷。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后座的杨凌被惯性狠狠甩在车门上,肩膀撞得生疼。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盯着后窗——那两辆车也跟进了小巷,紧追不舍。
手机在颤抖的手中震动。屏幕亮起,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你以为跑得掉吗?”
她猛地将手机砸向车窗——但车窗是防弹的,手机弹回来,落在地毯上,屏幕碎裂,但还亮着。
“凌曦姐...”刘月被她的举动吓到了。
“对不起...”杨凌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对不起小月...我吓到你了...”
“那些人到底是谁?”刘月的声音在颤抖,“她们为什么叫你杨凌?那不是你以前的名字吗?你不是说你在英国长大...”
谎言。五年来精心编织的谎言,在一个晚上土崩瓦解。
“她们...”杨凌闭上眼睛,“是我最重要的人。也是我最怕见到的人。”
车子冲出小巷,驶上环路。司机技术很好,几个变道和加速,暂时拉开了距离。但杨凌知道,她们不会放弃。就像五年前一样,就像每一次她试图逃离时一样。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白鹿。
杨凌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最终没有接。电话自动挂断,然后赵露思的电话又打进来。一个接一个,像是永不停歇的追问。
她直接关机。碎裂的屏幕暗下去,像她此刻沉入黑暗的心。
车子终于甩掉了追踪,驶入东四环附近一个不起眼的小区。这是她让刘月以假名预订的短租公寓,连主办方都不知道。老渔夫教过她:永远要有备用计划,永远要有退路。
公寓在十二楼,一室一厅,装修简单但干净。刘月扶着她走进来,关上门,立刻反锁,又拉上所有的窗帘。
“我去拿医药箱。”刘月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她在努力保持专业。
杨凌瘫坐在沙发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天花板。脚底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比起心里的疼痛,这根本不算什么。
她回来了。她摘下了伪装。她站在她们面前,用真面目,用真声音。
然后她又逃了。
像个懦夫。像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凌曦姐...”刘月蹲在她面前,小心地用酒精棉擦拭她脚底的伤口,动作轻柔,“现在能告诉我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杨凌看着这个跟了她两年、陪她从伦敦到北京、对她一无所知却全心全意信任她的女孩,心中涌起深深的愧疚。
“我不叫韩凌曦。”她轻声说,声音破碎,“那是假名。我真正的名字...有很多个。苏凌。戚百草。杨凌。”
刘月的手停住了,眼睛睁大。
“五年前,我在一场空难中‘死亡’。但其实我活下来了。因为有人想杀我。”杨凌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换了身份,去了英国,重新开始。我以为这样能保护那些我在乎的人,让她们远离危险。”
“可是刚才那些人...”
“就是我在乎的人。”杨凌的眼泪又涌上来,“火箭少女101。我曾经是她们的一员。后来我‘死’了,她们伤心了五年。今天她们发现我没死,她们追我,因为她们想让我回去。”
“那为什么要跑?”刘月不解,“她们是你的朋友,她们爱你...”
“因为危险还在!”杨凌突然激动起来,“我不知道想杀我的人是谁,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在监视我,不知道如果我回去,会不会把危险带给她们!五年前那条威胁短信,虽然最后被证明是恶作剧,但真正的威胁可能还在暗处!我不能冒险,小月,我不能!”
她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肩膀剧烈颤抖。
刘月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抱住她:“可是凌曦姐...你看不到你自己现在的样子吗?你这样躲躲藏藏,担惊受怕,真的比回去和她们一起面对更好吗?”
这个问题,杨凌回答不了。
因为她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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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宿舍。
十一个人围坐在客厅,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愤怒、挫败和深不见底的悲伤。
茶几上摆着杨凌——她们还是习惯叫她苏凌——今晚领的奖杯。水晶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旁边是她落在停车场的钻石发卡,还有一只被她跑丢的高跟鞋。
“她跑了。”孟美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冰冷,带着未消的怒火,“又一次。”
“这次不一样。”yay揉着太阳穴,声音疲惫,“这次她是真的想跟我们相认。她在台上摘了发卡,取了隐形眼镜,用真声音说话...她准备好了要面对我们。”
“那为什么又要跑?”吴宣仪哭得眼睛肿得像核桃,“我们明明已经看到她了,明明已经那么近了...”
“因为害怕。”段奥娟轻声说,“她在台上说,她怕把危险带给我们。”
“可是威胁短信是恶作剧!”赖美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们查清楚了!没有人在追杀她!她根本不需要害怕!”
“但她不知道。”傅菁冷静地分析,“五年了,她还活在五年前的恐惧里。那条短信虽然是假的,但飞机失事不是意外,有人真的想杀她。这个事实让她至今无法解脱。”
客厅再次陷入沉默。
杨超越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北京的夜景:“所以我们要让她知道。告诉她真相。告诉她现在安全了。告诉她...我们一直都在。”
“可是她在哪里?”徐梦洁的声音带着绝望,“我们跟丢了。她换了车,去了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她不会离开北京。”Sunnee突然说,“至少不会马上离开。尖叫之夜的活动还没结束,主办方那边还有她的行程。而且...”她拿起杨凌落在停车场的高跟鞋,“她走得很匆忙,很多东西都没带。她的行李,她的证件,她的工作安排...她需要时间处理这些。”
李紫婷点点头:“主办方那边应该知道她的联系方式。虽然她可能不会用真实的号码,但至少有个紧急联系人。”
“还有白鹿和赵露思。”张紫宁补充,“她们认识凌儿。今晚她们抱在一起,说明她们知道内情。也许凌儿会联系她们。”
yay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分三组。美岐、超越、傅菁,你们去主办方那边,想办法拿到她的联系方式,或者至少知道她接下来的行程。宣仪、娟、紫宁、梦洁,你们联系白鹿和赵露思,看能不能从她们那里得到消息。小七、紫婷、Sunnee和我,我们查她今晚可能去的地方——酒店,短租公寓,朋友家...任何她可能藏身的地方。”
“找到她之后呢?”赖美云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希望。
yay看着她,眼神坚定:“这次不会让她跑了。无论用什么方法,我们要让她留下来,听我们把话说完。”
十一个人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这一次,她们不会再让五年的离别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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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一点。
杨凌坐在公寓的飘窗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沉睡的城市。脚底的伤口已经包扎好,换上了简单的T恤和运动裤。长发随意扎成马尾,素颜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刘月已经在隔壁房间睡下——女孩今天受了太多惊吓,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手机开机又关机,反复几次。每次开机,都有几十个未接来电和上百条微信消息。有白鹿的,有赵露思的,有主办方的,还有...十一个姐姐的。
她一条都没看,只是盯着手机屏幕,盯着那些跳动的名字和头像。
五年了。她以为时间能治愈一切,能让她忘记,能让她真正成为另一个人。
但今晚她发现,时间只是把伤口埋得更深,却没有让它愈合。当她看到她们的脸,听到她们的声音,感受到她们的目光时,所有伪装都像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
她依然是苏凌。依然是那个会为了保护所爱之人而选择逃离的傻瓜。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北京,这座她出生、成长、逃离、又归来的城市,此刻在夜色中静默,像一位宽容的母亲,包容她所有的错误和懦弱。
手机突然震动——不是来电,是闹钟。凌晨一点半的闹钟,提醒她吃药。
是的,药。这五年来,她需要靠药物才能入睡,才能控制时不时的惊恐发作。心理医生诊断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从未真正痊愈。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药盒,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就着冷水吞下。药效需要二十分钟才能起效,但她已经感觉到一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麻木感开始蔓延。
就在她准备关掉闹钟时,屏幕上弹出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发件人是白鹿。只有一行字:
“凌凌,她们在找你。所有人都在找你。她们说,这次不会让你再逃了。”
紧接着是赵露思的消息,是一张照片——宿舍客厅,十一个人围坐在一起,表情严肃,像是在开作战会议。配文:“看,她们多认真。给个机会吧,凌凌。”
杨凌盯着那张照片,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看到yay紧锁的眉头,看到孟美岐眼中的怒火,看到吴宣仪红肿的眼睛,看到段奥娟担忧的表情,看到赖美云固执的嘴角,看到张紫宁温柔的注视,看到杨超越紧握的拳头,看到李紫婷坚定的眼神,看到傅菁冷硬的侧脸,看到Sunnee沉稳的姿态,看到徐梦洁心疼的目光。
十一个人。十一个她深爱的人。
她们在找她。她们说,这次不会让她再逃了。
药效开始发作,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杨凌靠在窗玻璃上,闭上眼睛。
也许...也许明天。
也许明天,她可以不再逃跑。
也许明天,她可以试着相信,这一次,真的可以回家了。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色的茧。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十一个人正彻夜不眠,制定着找回她的计划。
这一次,没有人会放弃。
因为有些别离,五年已经太长。
而有些重逢,无论多晚,都值得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