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缝之内,时间仿佛凝滞,唯有“蕴神灯”那如豆却坚韧的温暖光晕,是这幽暗地底唯一令人心安的所在。墨影盘膝而坐,眉峰紧蹙,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丹药与灵石提供的能量,如同涓涓细流,缓慢滋润着她干涸欲裂的经脉,修复着脏腑的暗伤,但这过程伴随着绵密如针扎的刺痛。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道基深处那种“空空如也”的虚弱感,以及神魂中愈演愈烈的冲突。
属于“墨影”的当下意识,与那源自“星陨皇女”本源、冰冷威严却充满破碎画面的古老意志,如同两条被强行捆缚在一起的毒蛇,在她识海中疯狂撕咬、冲撞。每一幅闪过的陌生画面——那冰冷星舰的内部结构、那令人窒息的幽暗监牢、那双威严悲悯的星眸、还有最后那毁天灭地的炽白光芒与无尽黑暗——都带来剧烈的头痛与灵魂颤栗,仿佛要将她现有的认知和记忆彻底撕裂、重组。
她不得不分心二用,一边引导药力疗伤,一边竭尽全力调动“蕴神灯”散发的安宁道韵,以及自身所剩无几的意志力,去镇压、疏导这狂暴的意识冲突。这使得她的恢复效率大打折扣,额间那点星光印记忽明忽暗,气息也起伏不定,时而微弱如风中残烛,时而又会不受控制地泄露出一丝令她自己都感到心悸的冰冷威压。
“不能乱……必须稳住……”墨影银牙紧咬,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以肉体的疼痛来转移神魂的痛苦。她知道,此刻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导致意识失守,轻则走火入魔,修为尽毁,重则神魂崩溃,被那古老的皇女意志彻底吞噬、取代。她不甘,她还有未解的谜团,还有……欠下的因果。
目光不由转向身旁依旧昏迷的龙昊。他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悠长,体内那混沌色的星丹缓缓旋转,自行吸收着空气中稀薄驳杂的能量,虽然缓慢,却坚定地修复着自身。“蕴神灯”的光晕同样笼罩着他,温暖着他破碎的神魂。看着他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依旧带着几分坚毅棱角、此刻却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脆弱的脸庞,墨影心中那丝陌生的涟漪再次荡开,竟奇迹般地让神魂的冲突痛苦减弱了一丝。
“是因为他么……”墨影迷茫地想着,随即强行压下这纷乱的思绪。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她隐约感觉到,外面似乎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危险正在逼近,那并非来自追踪的灰袍修士,而是一种更加阴冷、更加诡谲、如同附骨之蛆般的恶意。这并非明确的感知,而是一种源自高阶生命本能、或者说“星陨皇女”破碎记忆深处的危机直觉。
“必须尽快恢复一些战力……”墨影心中紧迫感更甚。她不再试图强行镇压所有意识冲突,而是尝试引导,试图从那些破碎的画面中,寻找可能有助于当下处境的讯息。记忆依旧混乱,但一些零碎的、关于星辰之力运用、关于神魂稳固、关于危机应对的本能片段,开始如同沉在水底的碎片,偶尔泛起微光。
她尝试按照这些模糊的本能,调整体内星力的运转路线。虽然生涩,甚至有些路线让她经脉刺痛,但效果却出奇的好。原本《古尘星录》中相对温和的功法路线,结合这些来自古老传承的本能片段,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吸收转化灵气的效率提升了一线,对神魂的抚慰效果也似乎强了一丝。眉心星光印记的明暗波动,渐渐趋于一种虽然微弱却相对稳定的频率。
就在墨影艰难地平衡伤势恢复与意识冲突,对外界那潜藏杀机愈发警惕之时——
岩缝之外,阴影之中。
鬼枭如同真正的幽灵,完美地融入黑暗,气息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甚至连那些漫舞的“萤火”都似乎本能地避开了他所处的区域。他幽绿色的瞳孔,透过兜帽的阴影,冷漠地注视着岩缝入口,如同毒蛇注视着洞穴中的猎物。
他并不急于动手。猎手的耐心,往往与猎物的价值成正比。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岩缝内两人的状态:那男子依旧深度昏迷,气息平稳但虚弱,不足为虑;而那女子,虽然重伤,气息紊乱,甚至神魂波动异常,但那种奇异的、带着星辰威压的本质,以及她体内正在缓慢凝聚、试图稳固的某种力量,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
“有意思……如此精纯的星辰本源,却又如此混乱虚弱……是修炼出了岔子?还是身怀重宝,遭受反噬?”鬼枭心中思忖,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岩壁上轻轻敲击,却没有发出丝毫声音。“还有那灯光,温暖祥和,竟能隐隐克制此地的‘蚀魂香’与阴寒死气,绝非凡物。看来,这次不仅能完成任务,还能有意外的收获。”
他口中的“任务”,自然与那“幽影阁”的令牌有关。但具体内容,只有他自己知晓。他并不关心死去的厉姓老者二人,甚至不关心那古尘洞府中可能存在的传承,他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似乎就与墨影、或者说与墨影身上某种特质有关。
“差不多了。”鬼枭感知到墨影的气息在一种不稳定的状态下,似乎暂时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正是警惕心可能稍有松懈、却又无力反抗的节点。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身影如同融化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滑入阴影,朝着岩缝入口逼近。他没有选择暴力闯入,而是如同无形无质的幽魂,紧贴着岩壁,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渗入”了墨影布下的那个简陋预警法阵的缝隙——那法阵在真正的隐匿与刺杀大师面前,形同虚设。
岩缝内,墨影心头警兆骤升!那并非来自预警法阵(法阵毫无反应),而是源自灵魂深处一种针刺般的冰冷危机感!她猛地睁开双眼,眸中银芒乍现,想也不想,身体本能地向后急仰!
“嗤——!”
一道幽绿、冰冷、无声无息的爪芒,几乎贴着她的面门划过,带起的阴风,让她脸颊生疼,几缕发丝无声而断!爪芒击中她身后的岩壁,没有巨响,只有一阵“嗤嗤”的腐蚀声,坚硬的暗红色岩石竟如同被强酸泼中,瞬间被腐蚀出一个深达数寸、边缘焦黑的爪印,缕缕黑烟升起,带着刺鼻的腥臭。
快!诡!毒!
墨影惊出一身冷汗,若非那源自皇女本能的危机直觉,这一爪足以抓碎她的头颅!她强压翻腾的气血和剧痛,身形如同没有重量的柳絮,顺着后仰之势向侧方飘退,同时并指如剑,一点微弱的银芒在指尖凝聚,点向袭击者可能袭来的方向。
然而,她这仓促一指却点在了空处。那袭击者一击不中,竟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连气息都完全隐匿,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岩壁上那腐蚀的爪印,证明着刚才致命一击的真实。
“谁?!”墨影低喝,声音嘶哑,全神戒备,神魂感知提升到极限,扫视着狭小的岩缝。但除了“蕴神灯”的光晕,她什么也察觉不到。敌人仿佛融入了空气,与阴影一体。
“不错的直觉。”一个冰冷、沙哑,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墨影身侧响起!鬼枭的身影如同从岩壁的阴影中“生长”出来,一只干瘦、苍白、指甲呈幽绿色的手,无声无息地抓向她的脖颈!这一抓,角度刁钻,速度奇快,更带着一股冻结神魂的阴寒气息,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被凝固了。
墨影心中骇然,对方的身法隐匿之术,简直闻所未闻!她此刻伤势未复,星力滞涩,根本来不及闪避这近乎必杀的一击!绝望之际,她识海中那混乱的皇女意志似乎受到了致命威胁的刺激,猛然爆发!眉心星光印记骤然炽亮,一股冰冷、威严、不容侵犯的恐怖威压,如同沉睡的凶兽苏醒,轰然爆发!
“滚!”
一声并非出自墨影本意、带着古老威严与无尽怒意的低喝,自她喉间迸发!同时,她眼中银芒大盛,竟暂时压过了混乱与痛苦,变得冰冷而漠然,如同俯瞰尘世的神只。她并未做出什么复杂动作,只是抬手,对着鬼枭抓来的手,轻轻一拍。
这一拍,看似轻描淡写,甚至没有带起多少星力波动。但鬼枭那势在必得的一爪,在触及墨影手掌前三寸时,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坚韧的墙壁,骤然停滞!一股沛然莫御、仿佛蕴含星辰寂灭之力的反震之力,顺着他的手臂传来!
“嗯?”鬼枭幽绿的瞳孔猛然一缩,心中首次掀起波澜。他这一爪虽然未尽全力,但也足以轻易抓碎同阶修士的护体真元,此刻竟被对方如此轻易挡住,甚至还传来一股令他手臂发麻、星力运转都微微一滞的恐怖力量!这绝非一个重伤虚弱之人所能拥有!
电光石火间,鬼枭当机立断,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瞬间拉开数丈距离,落在岩缝入口处,惊疑不定地盯着墨影。他能感觉到,眼前这女子的气息,在拍出那一掌后,瞬间又萎靡下去,眼中银芒迅速黯淡,重新被痛苦和虚弱取代,甚至比之前更加不堪,嘴欲溢出一缕淡金色的血液,身形摇摇欲坠。显然,刚才那一下,是某种透支本源、甚至引动了未知力量的禁忌手段,无法持久。
“果然有趣!”鬼枭不惊反喜,眼中贪婪与探究的光芒大盛,“并非自身真实修为,而是某种封印或传承的力量?越是如此,价值越大!擒下你,搜魂炼魄,一切秘密都将属于我!”
他不再试探,决定速战速决。虽然对方有古怪,但明显已是强弩之末,刚才那一下反噬,恐怕已让她伤上加伤。
“幽影缚!”
鬼枭低喝一声,双手在胸前急速结印。随着他手印变幻,岩缝内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如同无数条漆黑的毒蛇,从四面八方疯狂涌出,缠绕向墨影!这些阴影之蛇并非实体,却散发着冻结灵魂的阴寒,更能侵蚀星力,封锁空间,一旦被缠上,将会如同陷入泥沼,动弹不得,连神魂都会被逐渐冻结。这是他“幽影阁”的招牌束缚秘术,对付状态不佳的敌人,最为实用。
墨影刚刚强行引动皇女意志,拍出那一掌,虽然惊退了鬼枭,但自身也遭受了可怕的反噬。道基剧震,本就脆弱的裂痕似乎有扩大的趋势,神魂中两种意识的冲突因外力介入而更加狂暴,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过去。面对这漫天涌来的阴影之蛇,她连闪避的力气都几乎提不起,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阴寒的黑影迅速逼近,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死在这样一个阴暗的地底,一个藏头露尾的鼠辈手中?不甘!强烈的不甘,如同野火,在她心中燃烧!那皇女的意志似乎也感受到了极致的威胁与屈辱,再次沸腾,想要不顾一切地爆发,但墨影残存的理智告诉她,再强行引动,恐怕未伤敌,自己就先魂飞魄散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低沉、微弱、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韵律的震动,突然在狭小的岩缝中响起。
声音的源头,并非墨影,也非鬼枭,而是那盏一直静静燃烧、散发着温暖光晕的“蕴神灯”!
只见那如豆的金色灯焰,此刻毫无征兆地跳动了一下,光芒骤然明亮了三分!灯焰中心,一缕极其细微、淡金与混沌交织的火苗,仿佛被什么引动,轻轻摇曳,散发出一种更加温暖、更加祥和、却又带着一丝古老威严的波动。
这股波动,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扫过那些汹涌而来的阴影之蛇。
嗤嗤嗤——
如同沸水泼雪!那阴寒诡异、足以冻结神魂的阴影之蛇,在接触到这温暖波动的瞬间,竟发出轻微的、仿佛被灼烧的声响,冒起缕缕黑烟,如同遇到了天生的克星,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甚至开始扭曲、消融!
“什么?!”鬼枭脸色一变,这盏古灯竟然能克制他的“幽影缚”?这灯……果然不是凡物!他眼中厉色一闪,不再留手,身形一晃,化作三道真假难辨的幽影,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再次扑向墨影!同时,他袖中滑出一柄漆黑如墨、薄如蝉翼的短刃,刃身无光,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锐与死意,直刺墨影眉心、心口、丹田三处要害!这是他的杀招之一“幽影三绝杀”,配合诡异身法,虚实相生,专破护体罡气,狠辣无比。
墨影在“蕴神灯”异动的帮助下,勉强从阴影之蛇的束缚中挣脱一丝,但面对这更加致命的三道幽影袭杀,已然无力回天。她眼中闪过一抹绝望的凄然,最后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身旁依旧昏迷的龙昊……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瞬——
“咳咳……”
一声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疲惫与痛楚的咳嗽声,突然在墨影身边响起。
这声音并不响亮,甚至有些微弱。但听在墨影耳中,却如同惊雷!她猛地转头,只见原本昏迷不醒、气息平稳的龙昊,不知何时,竟缓缓地、挣扎着,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残留着沉沦黑暗的混乱与痛苦,眼神疲惫、茫然,仿佛刚从一场无尽的噩梦中挣脱。但在这疲惫与茫然的最深处,却有一点微弱、却无比坚韧、如同历经万古寒夜而不灭的星火,在幽幽燃烧。
他醒了。
在墨影即将殒命、鬼枭杀招临体的瞬间,从最深沉的昏迷与神魂修复的漫长煎熬中,强行挣脱,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