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园中,时光的流逝失去了外界的确切刻度,唯有穹顶那恒定柔和的乳白色“天光”,映照着这片遗世独立的灵圃。灵池水波不兴,碧潭如镜,氤氲的灵雾无声流淌,滋养着每一寸灵土,每一株草木。空气中弥漫的草木清香与精纯灵气,让每一次呼吸都如同服食灵丹,通体舒泰。
石屋之内,墨影周身笼罩的冰蓝色光晕已由最初的浓郁波动,渐渐变得平稳、内敛,如同深海寒玉,散发着沉静而深邃的气息。“乙木回天丹”的药力与这方天地的浓郁灵气相辅相成,效果非凡。她苍白如纸的脸颊早已恢复了血色,甚至更显莹润剔透,紧闭的双眸睫毛纤长,眉心间那点天生的、带着冰寒尊贵气息的银芒,若隐若现,比往日更加凝实了几分。内腑的伤势、损耗的神魂,在这几日近乎奢侈的疗养中,已好了七八成,修为甚至因祸得福,隐隐有更进一步的趋势。
而灵池畔,月华星辉木下,龙昊盘膝而坐,身姿挺拔,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似有若无的混沌星辉,与古树叶片洒落的点点银白光点交相辉映,仿佛与这片天地,与这株灵根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
他并未急于采摘园中灵药,或是探索更深处的秘密。守拙老人的札记和留下的传承,信息量巨大,价值无可估量,他需要时间消化。更重要的是,与鬼枭、金鳞巨蟒的生死之战,以及在封魔血池入口遭遇的诡异剑灵偷袭,让他深深意识到自身实力的不足。在这危机四伏、神秘莫测的“星陨别府”地宫,没有足够的实力,一切都是空谈。
因此,这几日,他除了定时察看墨影状况,其余时间几乎全部沉浸于修炼与研习之中。
《玄云录》心法在百草园浓郁的灵气环境下,运转得越发顺畅自如。此地灵气不仅浓郁,更因灵植调和、灵池滋养,显得格外精纯温和,极易吸收炼化。混沌星丹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吞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灵气,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体积虽未明显增大,但其内核的混沌之色却愈发深邃内敛,星辉也更加纯粹凝练。龙昊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凝真境中期的修为正在飞速巩固,并向后期稳步迈进。他甚至隐隐触摸到了那层若有若无的、通往凝真境后期的壁垒。
《百草丹经》与《青囊手札》的研读,更是让他大开眼界,受益匪浅。这两卷玉册并非简单的丹方或种植手册,其中蕴含着守拙老人毕生的丹道感悟与自然之道。丹经中许多失传的古方、独特的控火手法、对药性君臣佐使的深刻理解,都让他对丹道有了全新的认识。而手札中关于灵植培育、与草木沟通、引动天地灵气滋养植株的种种法门,更是暗合自然大道,对他理解星力运转、体悟天地韵律,亦有莫名的助益。他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知识,许多修炼上的疑惑,竟在研读这些看似与战斗无关的典籍时,豁然开朗。
当然,他也并非一味苦读。每日清晨,当穹顶“天光”模拟出晨曦微露的景象时,他便会起身,演练拳法、指法,熟悉新近增长的星力。混沌破灭拳的拳意更加圆融,一拳击出,隐隐有破灭虚妄、重归混沌的雏形;混沌破虚指的穿透力更强,指风凝练,可于数丈外洞穿金石。他将从《百草丹经》中领悟到的某些关于力量精细掌控、阴阳调和的理念,融入到自己的招式之中,虽只是初步尝试,却觉威力与精妙皆有提升。
然而,最让他在意,也最耗费心神的,却是那截看似不起眼的“诛魔剑”残柄。
自那日神念接触,看到远古战场破碎画面、得知剑柄来历后,龙昊便知此物非同小可,不仅是强大的助力,更可能牵扯到巨大的因果。他尝试了多种方法与剑柄沟通:持续注入混沌星力、以神念温养、甚至尝试将自身对“诛魔”、“正气”的理解意念传递过去。
起初,剑柄毫无反应,如同死物。但龙昊并不气馁,每日修炼之余,必以心神沟通此剑。他盘坐于月华星辉木下,将此剑横放于膝上,一手轻抚剑柄斑驳粗糙的表面,一手握着“星枢玉符”,默默运转《玄云录》心法,将精纯的、带着一丝混沌初开、包罗万象意境的星力,缓缓注入剑柄,同时心中观想那日所见、府主手持神剑、斩破血海魔影的煌煌正气与无畏气概。
或许是精诚所至,或许是混沌星力与这“诛魔剑”残留的星辰之力(九天星辰铁所铸)产生了某种共鸣,又或许是“星枢玉符”作为“星陨别府”信物的牵引,在连续数日、几乎不间断的沟通温养下,这一日,当龙昊再次进入物我两忘的修炼状态,将心神沉入剑柄时,异变发生了。
不再是破碎混乱的战场画面,而是一种奇异的感觉——他仿佛“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璀璨而冰冷的星空。星空之中,一缕微弱到几乎熄灭、却坚韧无比、带着不屈与执着意念的“光”,在无尽的黑暗与孤寂中沉浮。那“光”极其黯淡,仿佛风中残烛,但其核心处,却有一点纯粹到极致、锐利到极致、仿佛能斩开一切黑暗与邪祟的“锋芒”在微微跳动。
这,就是“诛魔剑”残存的剑灵核心?或者说,是府主最后一道诛魔剑意与剑灵碎片结合后,形成的一点不灭灵光?
龙昊的心神尝试靠近那点“锋芒”,传递出友善、敬重、以及继承其诛魔意志的意念。
“锋芒”微微颤动了一下,传递出一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却带着无尽沧桑与悲凉的意念波动:“……府主……血……魔……未绝……剑断……魂残……守……正……辟邪……”
意念模糊不清,夹杂着大量的混乱与缺失,仿佛一个重伤垂死、记忆支离破碎的人,在发出最后的呓语。但龙昊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信息:对府主的追念,对魔头(血池大凶)未彻底消灭的执念,对神剑断裂、自身残破的悲凉,以及……守护正道、诛灭邪祟的不灭信念!
这股信念,虽然微弱,却如亘古长存的星光,纯净而坚定,深深触动了龙昊。他能感受到这残存剑灵(或剑意)所经历的惨烈与牺牲,更能感受到其中那股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浩然正气。
“前辈放心,晚辈虽力薄,既得此剑,承此因果,必不负府主与前辈斩魔卫道之志。邪魔若出,晚辈当执剑向前!”龙昊以心神郑重回应,并将自身一缕精纯的混沌星力,毫无保留地渡入那点“锋芒”之中。
这一次,“锋芒”没有拒绝。那缕混沌星力,如同涓涓细流,汇入了近乎干涸的河道。虽然这点星力相对于剑灵本体的损耗而言,微不足道,却像是一滴甘露,让那点“锋芒”微微明亮了一丝,传递出的意念也清晰了少许:“……星力……混沌……善……温养……传承……待……有缘……完整……”
断断续续的意念中,似乎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欣慰与认可,然后,那点“锋芒”便再次沉寂下去,只是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死寂,而是多了一丝微弱的、与龙昊心神相连的温热感。
与此同时,龙昊感到手中的断剑柄,似乎轻微地震动了一下,表面那些黯淡的纹路,隐隐流转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光泽,旋即隐没。而他与剑柄之间,也建立起了一种微妙的联系,虽不能如臂使指,却能模糊感应到剑柄的状态,以及其中那股沉寂却坚韧的诛魔剑意。
“成了!”龙昊心中欣喜。虽然距离真正唤醒、乃至驾驭这“诛魔残剑”还差得极远,但至少建立了初步联系,得到了剑灵残念的初步认可。日后只需以混沌星力和自身精血、神念持续温养,并践行诛魔正道,未必没有重现此剑一丝威能之日。而且,剑柄传递的“传承……待有缘……完整”信息,似乎指向了寻找其他剑身碎片的方向?这或许是一条漫长而艰难,却充满机遇的道路。
就在龙昊心神从剑柄中退出,为初步沟通成功而喜悦时,另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他身旁那株一直静静矗立、洒落星辉的“月华星辉木”,忽然无风自动,银白色的弯月形叶片发出悦耳的沙沙声,如同风铃轻摇。紧接着,古树那遒劲如龙的枝干上,点点星辉如同受到吸引,汇聚成一道柔和的光束,缓缓投射在龙昊的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龙昊心中一惊,但并未感觉到任何恶意或危险。这光束温暖而纯净,蕴含着精纯无比的月华星力与草木生机,如同母亲的抚慰,让他因长时间沟通剑柄而略感疲惫的心神,瞬间清明舒缓,连体内星力的运转都加快了几分。
“这是……”龙昊抬头,看向这株不知存活了多少岁月的灵根古木。
一段温和、苍老、带着浓浓岁月沉淀感、却又无比清晰的意念,直接在他心间响起,并非语言,却能让龙昊准确理解其意:“……星陨……传人……守拙之友……善……”
这古木,竟有灵智!且能直接心灵传音!龙昊心中震撼,但想到此木能在灵脉节点被毁后依旧存活,且能散发如此精纯的月华星辉,有灵智也不足为奇。它称自己为“星陨传人”(因玉符和剑柄?)、“守拙之友”(因得了守拙传承?),并表达了善意。
“前辈……”龙昊起身,对着月华星辉木恭敬一礼。此木灵智显然极高,且与守拙老人相伴无数岁月,值得尊敬。
古木枝叶轻摇,那苍老的意念继续传来:“……汝身负混沌星力……与府主本源相合……又得守拙传承……诛魔剑灵亦认可于汝……缘分不浅……此地安宁,不可久留……血池异动……日渐频繁……封魔之阵……年久失修……”
断断续续的意念,传递出重要的信息:它认可了龙昊,但同时也警告,此地的安宁只是暂时的,封魔血池的异动越来越频繁,封印大阵因年久失修,力量在衰减,危机正在迫近。
“前辈可知,那血池中镇压的‘大凶’,究竟是何物?当年一战,究竟如何?我们该如何离开此地?又该如何应对可能到来的危机?”龙昊连忙将心中最大的疑问提出。
古木沉默了片刻,枝叶上的星辉明灭不定,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组织那些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可能已模糊的记忆:“……魔……源自天外……污秽血海之化身……唤作‘血魇’……或‘血魔之主’一缕分魂……当年……府主携众……以周天星斗之力……辅以此地龙脉……铸‘星陨伏魔大阵’……将其重创封印……然……府主与诸长老……皆陨……大阵核心……星枢……亦受损沉寂……岁月消磨……魔念侵蚀……封印渐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