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沉浮,被狂暴的空间乱流撕扯、揉捏。耳畔是尖锐的、仿佛能刺穿灵魂的嗡鸣与呼啸,眼前是光怪陆离、飞速旋转的破碎光影,分不清上下左右,辨不出过去未来。身体似乎被拉长,又被压缩,五脏六腑都在错位、扭曲,带来难以言喻的痛苦。唯有手中紧握着的那一丝冰凉(墨影的手腕),以及怀中那截微微发烫的“诛魔残剑”剑柄传来的微弱但坚定的温热,提醒着龙昊,自己还活着,还未被这恐怖的传送彻底撕碎。
最后时刻,他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残存的混沌星力、刚刚炼制的“燃血丹”爆发的药力、甚至一丝燃烧精血换来的潜能——连同墨影拼死输出的冰寒星力,以及诛魔剑柄自动护主激发的那缕剑意,全部灌入了濒临崩溃的传送阵。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有效,更不知道会被传送到何方,只知道,留在原地,必死无疑。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万年,那令人绝望的撕扯感和眩晕感骤然消失。
“砰!砰!”
两声沉重的闷响,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以及压抑不住的、痛苦的闷哼。
龙昊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万丈高空狠狠掼下,重重砸在一片厚实、潮湿、带着腐烂枝叶气息的土地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喉头一甜,鲜血无法抑制地从嘴角溢出。全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仿佛散了架,经脉更是如同被无数细针攒刺,剧痛难当。强行催动“燃血丹”的后遗症和精血的微弱损耗,更让他感到一阵阵深入骨髓的虚弱和晕眩。
他强忍着剧痛和眩晕,第一时间挣扎着想要爬起,查看墨影的状况,并警惕周围可能存在的危险。然而,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视线也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到自己似乎身处一片极其茂密、光线昏暗的……森林之中。
参天古木如同撑天的巨柱,拔地而起,树干之粗,数人难以合抱,树皮粗糙皲裂,爬满了厚厚的墨绿色苔藓和不知名的藤蔓。树冠在高不可及的上方交织成一片密不透光的帷幕,只有极少数缝隙,吝啬地漏下几缕惨淡的、不知是晨曦还是夕阳的天光,在弥漫着淡白色雾气的林间投下道道微弱的光柱。空气潮湿而沉闷,混合着浓烈的草木腐烂气息、泥土的腥气,以及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蛮荒与危险的味道。
“咳咳……”不远处传来咳嗽声,是墨影。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但听起来意识尚存。
龙昊心中一松,艰难地转过头。只见墨影侧卧在几丈外的一丛巨大的蕨类植物旁,黑衣凌乱,沾染了泥污和枯叶,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同样挂着血丝,气息微弱紊乱。但她眼神依旧清冷锐利,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一只手撑着湿滑的地面,试图起身,另一只手已下意识地扣住了几枚冰晶。
看到龙昊望来,墨影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暂无大碍,但眼神中的凝重丝毫未减。显然,她也感受到了此地环境的异常与潜在的危险。
龙昊深吸一口气,潮湿沉闷带着腐叶味道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阵轻微的窒息感,但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少许。他尝试运转《玄云录》心法,调动丹田内那近乎干涸的混沌星丹。星丹黯淡无光,旋转迟滞,几乎感觉不到星力的流动。经脉更是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稍一运功,便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伤势和损耗,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他连忙停止强行运功,转而以内视之法,仔细检查自身状况。还好,虽然星力近乎耗尽,经脉多处受损,内腑也受到震荡,但根基未损,混沌星丹的核心依旧稳固,只是力量透支过度。只要给予时间调息,辅以丹药,应当能够恢复。他看向墨影,从她苍白的脸色和微蹙的眉头,也能判断出她的状况与自己相差无几,甚至可能更糟一些,毕竟她之前神魂就有旧伤,又强行抵御魔念冲击。
必须先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疗伤!龙昊瞬间做出判断。这莽荒古林,幽暗深邃,危机四伏,以两人目前的状态,随便蹿出一头猛兽,都可能要了他们的命。
他从贴身的储物法宝中(幸好此物在传送中未损),艰难地取出两枚“乙木回天丹”,自己服下一颗,又弹指将另一颗射向墨影。丹药化作暖流,迅速在体内化开,磅礴的生机药力开始滋润受损的经脉和内腑,虽然无法立刻恢复星力,但至少稳住了伤势,驱散了些许虚弱。
服下丹药,两人略作调息,恢复了一丝气力。龙昊勉强撑起身体,环顾四周。传送的落点似乎是一片林间相对空旷的洼地,地上积着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枯枝败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嗤”的轻响。周围是密密麻麻、形态各异的巨树、藤蔓和蕨类植物,许多植物他从未见过,色彩斑斓,形状怪异,散发着或清香、或甜腻、或辛辣的古怪气味。远处,隐约传来不知名虫豸的嘶鸣,以及某种沉重生物踏过枯叶的“沙沙”声,声音低沉而缓慢,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抬头望去,树冠遮天蔽日,难以判断具体时辰和方位。空气中弥漫的淡白色雾气,似乎有阻碍神识探查的效果,龙昊尝试将神念延伸出去,仅仅离体十余丈,便感到晦涩难行,如同陷入泥沼。
“此地灵气……颇为古怪。”墨影也已勉强站起,走到龙昊身边,声音依旧清冷,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并非稀薄,反而异常浓郁,但属性混杂,且蕴含着一股……古老而狂野的意志,难以直接吸纳炼化。”她尝试吸收了一丝空气中的灵气,立刻感到经脉传来微微的刺痛,连忙停止。
龙昊也察觉到了。此地的天地灵气,浓度极高,甚至不亚于“百草园”的核心区域,但性质却截然不同。百草园的灵气精纯温和,易于吸收。而此地的灵气,却像是一锅沸腾的、混杂了各种属性的浓汤,狂野、暴躁,更蕴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蛮荒气息,对未经适应的修士而言,贸然吸纳,有害无益。
“看来,我们被传送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处……真正的荒荒古林。”龙昊神色凝重,从储物法宝中取出“星枢玉符”和那截“诛魔残剑”剑柄。玉符此刻光芒黯淡,只是微微发热,并无明确的指向。剑柄也恢复了平静,只是其内部那点不灭的“锋芒”,似乎比之前更加微弱了一些,显然在最后对抗魔念、稳定传送时,消耗颇大。
无法依靠玉符定位,也无法判断具体方位,甚至不知道是否还在原来的世界(大陆)。当务之急,是恢复实力,探查环境,寻找出路,或者至少,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两人简单处理了一下身上的狼狈,服下丹药后,伤势暂时稳住,恢复了约莫一成的行动力。他们不敢在此地久留,方才落地的动静,很可能已经引起了某些存在的注意。
龙昊勉强提起一丝星力,灌注双目,增强目力,同时将神念收缩在周身三丈范围内,保持最大限度的警惕。墨影亦是如此,冰寒气息微微散发,驱散着靠近的湿寒之气和可能存在的毒虫。
他们选择了一个地势相对较高、树木略显稀疏的方向,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在昏暗的林间穿行。脚下是厚厚的、滑腻的腐殖层,混杂着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藓,行走艰难。空气中弥漫的雾气,让视线难以及远,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巨木轮廓和奇形怪状的植物阴影。各种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周的阴影中传来,时而近,时而远,带着莫名的窥视感,让人背脊发凉。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两人已是气喘吁吁,伤势隐隐有加重的趋势。丹药的药力在缓慢修复伤势,但体力和星力的巨大亏空,不是短时间内能弥补的。
“等等!”墨影忽然停下脚步,拉住了龙昊。她侧耳倾听,清冷的眸子望向左侧一片被浓密藤蔓和巨大蕨叶遮蔽的阴暗处。
龙昊也立刻警觉,凝神感知。除了林间固有的虫鸣和风声,似乎并无异常。但他相信墨影的感知,她的太阴寒魄之体,在某些方面比他更敏锐。
墨影抬手,指尖凝聚出一小点极其微弱的冰晶,屈指一弹。冰晶悄无声息地射入那片阴暗处。
“嘶——!”
一声尖锐短促的嘶鸣骤然响起!紧接着,一道细长的、通体碧绿、近乎与周围藤蔓融为一体的影子,快如闪电般从蕨叶后弹射而出,直扑墨影面门!
那是一条蛇!一条仅有拇指粗细、却长逾三尺的碧绿小蛇,三角形的蛇头,猩红的信子,一对竖瞳冰冷无情。其速度之快,如同离弦之箭,而且无声无息,若非墨影提前警觉,以两人目前的状态,很难躲过。
墨影似乎早有预料,在那碧绿小蛇弹起的瞬间,脚下未动,只是纤细的腰肢向后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如同折断般的弯曲,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蛇吻。同时,她并指如刀,指尖凝聚的寒气瞬间爆发,一抹微不可察的冰蓝色细线一闪而逝。
“噗!”
碧绿小蛇扑空,刚要扭身再击,身躯却在空中突兀地僵住,随即从七寸处,整齐地断为两截,断口平滑如镜,瞬间被冰霜覆盖,掉落在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至死,它甚至没来得及发出第二声嘶叫。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龙昊甚至没完全看清墨影是如何出手的,那诡异的碧绿小蛇便已毙命。他瞳孔微缩,墨影的实力,尤其是在这种近身搏杀和环境利用上,比他预想的还要高明。而且,她出手时星力波动极其微弱,显然是刻意控制,避免引来更大的麻烦。
“碧鳞箭蛇,剧毒,齿有麻痹之效,喜阴,常伪装成藤蔓。”墨影淡淡地说了一句,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脸色又苍白了一分,显然方才的精准一击,对她此刻的状态而言,消耗不小。
龙昊上前,小心地以树枝拨弄了一下蛇尸。蛇身碧绿,鳞片细密,在微弱的天光下反射着幽光,果然与周围藤蔓颜色极为相似。蛇头狰狞,毒牙尖锐,若是被咬中,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恐怕凶多吉少。
“此地危机四伏,需加倍小心。”龙昊沉声道,对墨影点了点头,心中警惕提到最高。这还只是一条潜伏的毒蛇,若是遇到更强大的妖兽……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就在两人处理蛇尸,准备继续前行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而浑厚的兽吼!吼声如同闷雷,穿过茂密的丛林传来,依旧震得人耳膜发麻,周围的古木枝叶都簌簌作响。紧接着,是“咚咚咚”沉重而迅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大地仿佛都在微微震颤!一股暴戾、狂野、充满压迫感的气息,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惊起林中无数飞鸟,扑棱棱地飞起,发出惊恐的鸣叫。
“不好!是大家伙!快躲!”龙昊脸色一变,听这动静,来的绝非寻常野兽,很可能是实力强大的妖兽!以他们现在的状态,硬碰硬无异于找死。
两人顾不上伤势,强提一口气,迅速向旁边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树后闪去,同时竭力收敛气息,将身体隐藏在巨树根部隆起的板根和茂密的蕨类植物之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伴随着树枝被蛮横撞断的“咔嚓”声,以及沉重的喘息。透过枝叶的缝隙,龙昊看到,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正从林间的雾气中冲撞而来!
那是一头形似巨熊,却比寻常熊类庞大数倍的妖兽!身高超过两丈,浑身覆盖着钢针般的黑褐色毛发,四肢粗壮如柱,脚掌落地,在地上留下深深的爪印。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颅,并非熊头,反而有点像放大了数倍的野猪头,口中伸出两根弯曲锋利的惨白色獠牙,闪烁着寒光。一双铜铃大的眼睛,赤红如血,充满了暴虐与贪婪。
“是‘暴牙罴’!二阶中级妖兽,力大无穷,皮糙肉厚,獠牙可穿金裂石,性情暴戾,领地意识极强!”龙昊心中一沉,认出了这头妖兽。在玄云子留下的妖兽图鉴中有记载,成年的暴牙罴,其实力堪比人类凝真境后期甚至巅峰的修士,且因妖兽肉身强横,悍不畏死,极难对付。眼前这头,看其体型和气息,绝对是成年体,甚至可能更强!
这头暴牙罴似乎是被方才碧鳞箭蛇死亡时极细微的血腥气,或者是龙昊墨影未能完全收敛的气息所吸引,一路横冲直撞而来。它耸动着巨大的鼻子,赤红的眼睛扫视着四周,最终,目光锁定在了龙昊和墨影藏身的那棵巨树附近!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吼——!”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暴牙罴人立而起,挥舞着门板大小的巨掌,带着一股腥风,朝着巨树狠狠拍来!看那架势,是要连树带人一起拍成肉泥!
躲无可躲!这巨树虽粗,但在暴牙罴的蛮力面前,恐怕也支撑不了几下。
“拼了!”龙昊眼中厉色一闪,知道不能坐以待毙。他强提所剩无几的混沌星力,灌注右拳,混沌破灭拳的拳意凝聚,准备硬接这一掌,为墨影创造机会。同时,左手已扣住了仅剩的几枚攻击性符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