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陡峭,湿滑,黑暗。
这就是龙昊钻入那向上裂隙后的全部感受。裂隙并非笔直向上,而是扭曲蜿蜒,如同大地深处一道狰狞的伤疤。两侧的岩壁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苔藑,散发出浓重的土腥气和陈腐的霉味。脚下几乎没有平坦的落脚点,全是尖锐的碎石和湿滑的斜坡。空气比石室中更加潮湿阴冷,但那股清新中夹杂着草木芬芳的气流,也愈发明显,如同黑暗中的甘泉,不断从裂隙上方涌下,刺激着龙昊的肺叶,也点燃着他心中的希望。
然而,希望之路,往往布满荆棘。
裂隙的宽度仅容一人勉强通过,龙昊背着昏迷的墨影,行动更是困难。他不得不侧着身子,一手紧紧揽着背上的墨影,另一只手则要紧握寂灭黑剑,既要用来开路、试探落脚点,又要作为攀爬的支点。剑身沉重,每一次插入岩壁支撑身体,都会震得手臂发麻,牵动内腑伤势,带来阵阵灼痛。
他只能将寂灭黑剑当做最原始的工具——镐。剑尖刺入岩壁,借助其锋锐和自身的重量,在湿滑的岩壁上凿出一个浅坑,作为临时的落脚点或抓握点。这方法笨拙、缓慢,且消耗巨大。每一“剑”刺出,都需要精准的力量控制,既要能刺入岩壁固定,又不能用力过猛导致岩石崩裂脱落。体内的星力如同漏水的木桶,在持续的开凿、攀爬、对抗湿滑和重力的过程中,飞快流逝。灰色气团旋转得越来越慢,传来的痛楚如同钝刀割肉,连绵不绝。
更麻烦的是,这裂隙并非坦途。有时,前方会被巨大的岩石或坍塌的碎石堵死,龙昊不得不挥动黑剑,在死寂之力的侵蚀下,艰难地开辟出通道,每一次挥砍都震得虎口崩裂,鲜血淋漓。有时,裂隙会突然收窄,他需要卸下墨影,先自己挤过去,再用布条将她一点点拖拽过去,过程惊险万分,稍有不慎,墨影或他自己就可能被卡住,或者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有时,头顶会有冰冷的地下水如同小型瀑布般倾泻而下,将他浇得透心凉,几乎冻僵,脚下的立足点也变得越发湿滑难行。
龙昊咬着牙,凭着坚韧不拔的意志,一步一步向上挪动。汗水混合着岩壁滴落的冰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伤口在攀爬中崩裂,鲜血渗出,染红了布条,但他无暇顾及。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向上!出去!带着墨影,离开这绝地!
寂灭黑剑成了他最可靠的伙伴,也是最沉重的负担。剑身的冰冷不断提醒他身处险境,那淡淡的死寂之气,在开凿时能轻易“风化”岩石,却也让他手臂的血液仿佛都要冻结。但通过与剑中心火和诛魔真意那微弱的共鸣,他也能模糊感知到剑身传来的、对周围环境中某些“死寂”或“阴邪”气息的排斥与净化。这让他避开了几处岩壁特别湿滑、苔藑颜色诡异、隐隐散发腐臭的地方——那些地方,恐怕生长着类似菌毯怪物的东西,或者积郁了地底阴毒。
攀爬的过程,也是对“心火锻剑诀”的另一种磨砺。每一次力竭,每一次濒临失手,求生和守护的意志就会变得无比强烈,心海中那盏“心灯”的虚影,仿佛也因此燃烧得更加凝实一分。他尝试着,在每一次挥剑、每一次艰难支撑时,都将这意志融入其中,与剑中那点微弱的诛魔真意共鸣。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他能感觉到,自己与剑的联系,在这种极端环境的磨砺下,正在一丝丝地加深。剑身传来的冰冷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人可”。
时间在无尽的攀爬中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一整天。龙昊的体力早已透支,全凭一口气撑着。背后的墨影,呼吸依旧微弱,身体冰凉,若非胸口那微弱的起伏,几乎与逝者无异。龙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渡入一丝混合了心火之意的星力,护住她的心脉,延缓阴毒的侵蚀。他能感觉到,墨影体内那原本枯竭的太阴寒气,在这地底阴寒环境和自身阴毒的双重侵蚀下,并未恢复,反而有被同化、侵蚀得更深的趋势。情况不容乐观,必须尽快离开这阴寒之地,寻找救治之法。
就在龙昊感觉双臂如同灌铅,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力竭松手之时——
“哗啦!”
头顶上方,一块松动的岩石被他踩塌,连同大片湿滑的苔藑,簌簌落下。龙昊心中一紧,脚下猛地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下坠去!他下意识地将寂灭黑剑狠狠插向岩壁!
“嗤!”剑身没入岩壁,止住了下坠之势,但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手臂剧痛,几乎脱臼。背上的墨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下坠甩得晃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龙昊死死抓住剑柄,吊在半空,大口喘息,心脏狂跳。他低头看去,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方才坠落的碎石久久听不到回响。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不能再失手了。下一次,未必还有运气。
他强提精神,正要借力上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在刚才那块松脱岩石的位置,露出了一片相对干燥、颜色也与周围湿滑青黑色苔藑不同的岩壁。那岩壁上,似乎有着……刻痕?
龙昊心中一动,稳住身形,小心地挪过去,用黑剑清理掉残留的苔藑和碎石。
果然,岩壁上刻着一些图案和符号。刻痕古老,但似乎被人后来重新加深过。图案很简陋,是一个向上的箭头,旁边画着几道波浪线,似乎是代表风或气流。在箭头下方,则刻着几个扭曲的、似乎是铁岩部落那种火焰符文,但旁边,却用通用语歪歪扭扭地标注了一个字——“光”。
而在图案旁边,还有几道深深的、似乎是利器反复划刻的痕迹,凌乱而用力,透着一股绝望与不甘。
又是记号!而且,似乎不止一批人到过这里!岩烈祭司是第一批,留下了石室和传承。而这后来者,也发现了这条裂隙,并留下了指向“光”和“气流”的记号。看那凌乱的划痕,这位后来者,恐怕也未能成功攀爬上去,最终力竭或遭遇不测,留下了这绝望的印记。
“光”和“气流”,印证了龙昊的判断,上方确有出路。但这凌乱的划痕,也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心头。前路,依然凶险,这位留下记号的前人,就是前车之鉴。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动摇压下。无论如何,已无退路。他再次看了一眼那指向“光”的箭头,和那几道凌乱的绝望划痕,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前人未竟之路,就由我来走完!
他不再犹豫,将寂灭黑剑从岩壁中拔出,继续向上。
有了这个记号的鼓舞(或者说警示),龙昊更加小心。他不再盲目向上,而是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岩壁的结构,寻找相对坚实、干燥、有棱角可抓握的地方。同时,他也更加留意气流的动向。那清新的气流并非均匀分布,在某些缝隙较大的地方,气流更强,带着更明显的草木气息,这往往意味着上方有更大的空间,或者更接近出口。
攀爬,休息,再攀爬。周而复始。龙昊感觉自己像一只在绝壁上挣扎的壁虎,每一次移动都耗尽心力。干粮早已吃完,水也只剩下岩烈石室中那个干裂水囊里残留的、带着陈腐气味的最后几滴。饥渴、疲惫、伤痛、阴寒,如同附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和身体。
就在他再次力竭,靠在一块略微凸出的岩石上喘息,感觉意识都开始模糊时,背上的墨影,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龙昊浑身一僵,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连忙侧头,低声呼唤:“墨影?墨影姑娘?”
没有回应。墨影依旧昏迷,但龙昊敏锐地察觉到,她原本冰冷僵硬的身体,似乎微微松弛了一丝,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些许,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似乎……平稳了那么一丁点?
是错觉吗?还是……
龙昊忽然想起岩烈提到的“不灭心灯”有微弱滋养神魂、震慑阴邪之效。他们离开石室前,在灯旁待了一段时间,莫非那灯焰的光芒,对墨影的伤势有了一丝帮助?还是自己渡入的、蕴含心火之意的星力起了作用?
无论如何,这是个好迹象!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好转,也足以在绝境中点燃更大的希望。
“坚持住,我们就快出去了。”龙昊对着昏迷的墨影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安慰她,还是鼓励自己。他感觉体内似乎又生出了一丝力气,再次握紧了冰冷的剑柄。
继续向上。又不知攀爬了多久,或许只有数十丈,或许有数百丈。裂隙开始变得更加狭窄曲折,有时需要像虫子一样蠕动才能通过。但头顶传来的天光,却越来越明显了!最初只是一丝微不可察的灰白,渐渐变成了清晰的、带着温暖意味的亮光!空气也越发清新,那股地底特有的阴寒、潮湿、硫磺和血腥的混合气味,几乎被纯粹的、带着泥土和草木芬芳的清新空气取代。
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龙昊以为即将脱困时,新的危机,毫无征兆地降临。
当他挤过一段特别狭窄的缝隙,来到一个相对开阔些的、如同喇叭口般的裂隙转折处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全身汗毛倒竖!
前方的岩壁上,不再是单纯的湿滑苔藑,而是爬满了一种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虬结的藤蔓状植物!这些藤蔓有手臂粗细,表面布满细密的、如同鳞片般的凸起,颜色暗红发黑,隐隐有暗红色的、如同脓血般的粘液渗出,散发出一股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怪异气味,与之前白骨祭坛上那些菌毯怪物散发的气息,有五六分相似,但又有些不同,少了几分诡异的生机,多了几分阴毒的死亡气息。
而在这些暗红色藤蔓的间隙,生长着一丛丛灰白色的、如同骨头般脆硬的蘑菇,蘑菇伞盖中央,有着一个不断收缩膨胀的黑色孔洞,如同呼吸。更深处,隐约可见几朵颜色艳丽、形如鬼脸、利齿森森的怪花,在黑暗中微微摇曳。
菌毯怪物!或者说,是它们的变种、亚种,或者生长在地表附近、受到不同环境影响的同类!
这些怪物显然也察觉到了龙昊这个“不速之客”。那些暗红色藤蔓如同被惊醒的毒蛇,缓缓蠕动起来,表面的鳞片开合,渗出更多暗红粘液。灰白色蘑菇中央的黑色孔洞收缩膨胀的速度加快,发出轻微的“噗噗”声。鬼脸怪花的花瓣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如同锉刀般的利齿,对准了龙昊的方向。
它们没有立刻攻击,似乎在观察,或者说,在等待猎物进入最佳攻击范围。但这更让人心悸,说明这些怪物并非毫无智慧的低等菌类,而是有着一定的捕猎本能。
龙昊的心沉了下去。他此刻状态极差,体力近乎耗尽,星力不足两成,还背着昏迷的墨影。而眼前这些怪物的数量,虽然不如白骨祭坛上那般铺天盖地,但也足以将这狭窄的裂隙堵得水泄不通。一旦被缠上,在这无处借力的绝壁上,后果不堪设想。
退?后方是近乎垂直的湿滑绝壁,且距离下方石室已不知多远,退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进?前方是虎视眈眈的菌毯怪物,硬闯几乎不可能。
怎么办?
绝境,再次将龙昊逼到了死角。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入眼中,带来刺痛。他握剑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背上的墨影,似乎也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氛,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不能硬拼。必须智取,或者……利用手中的剑。
龙昊的目光,落在了膝上横放的寂灭黑剑上。剑身黝黑,吞噬着周围微弱的天光,散发着冰冷死寂的气息。那些菌毯怪物,似乎对黑剑的气息有些忌惮,蠕动的速度放缓了一些,但并未退去。
是了,寂灭黑剑的气息,蕴含着极致的“死寂”与“终结”,对任何“生”物都有着天然的克制,尤其是这些偏向“阴邪”、“腐朽”的菌毯怪物。之前在白骨祭坛,黑剑仅仅拔出一寸,散发的灰黑涟漪就能让大片菌毯怪物灰飞烟灭。
只是,以他现在的状态,还能催动黑剑多少威能?强行催动,会不会再次引发反噬?
没有时间犹豫了。前方的菌毯怪物已经开始试探性地伸出藤蔓,如同毒蛇般缓缓逼近,藤蔓尖端滴落的暗红粘液,落在岩壁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拼了!
龙昊眼神一厉,将墨影小心地放在身后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用布条固定,避免滑落。然后,他站起身,挡在墨影身前,双手紧握寂灭黑剑,剑尖斜指前方蠢蠢欲动的怪物群。
他没有立刻灌注大量星力激发黑剑的恐怖死寂涟漪,那样消耗太大,且可能失控。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沟通心火,引动剑中那点微弱的诛魔真意,将自身那守护的信念、不屈的意志,与剑的“死寂”之意结合,形成一种内敛的、却更具针对性的“势”。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仿佛有两簇微小的火焰在跳动。心海中,那盏心灯虚影光芒大放。他低喝一声,将恢复不多的星力,连同那点燃的心火意志,一起灌注剑身,同时,引动了灰色气团中那代表寂灭之力的“黑点”!
“嗡……”
寂灭黑剑发出一声低沉的、与以往不同的鸣响。剑身之上,那一道暗金色的细纹骤然亮起一抹微光,虽然微弱,却带着一股堂皇正大、诛邪破魔的意味。与此同时,冰冷的死寂之气并未狂暴扩散,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缠绕在剑身之上,凝聚在剑锋之处,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剑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