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夜,墨影准时接替了守夜。她静坐于阴影中,幽月双刃横放膝前,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仿佛与岩石的阴影融为一体。龙昊则抓紧时间调息恢复。灰色气团缓缓旋转,汲取着森林中稀薄且驳杂的灵气,小心地炼化着。这里的环境灵气远不如山谷纯净,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阴郁和躁动,吸收炼化时需要格外小心,以免被其中蕴含的负面情绪侵蚀。
一夜无话,只有森林深处永不停歇的、令人不安的窸窣与低吼。天光未亮,两人便已熄灭篝火,整理行装,再次踏上了充满未知的路径。
随着不断深入,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明显变化。扭曲狰狞的树木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高大、但形态却异常“规整”、甚至带着某种诡异美感的深灰色树木。这些树木笔直参天,树皮光滑,几乎没有枝杈,只在顶端撑开巨大的、如同伞盖般的墨绿色树冠,层层叠叠,将天空几乎完全遮蔽,使得林下光线异常昏暗,即使是在白日,也如同黄昏。
地面的腐殖质越来越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过脚踝,散发着一股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怪异气味。最引人注目的是,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淡淡的、五彩斑斓的氤氲雾气。这雾气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如同有生命般,丝丝缕缕,在林间缓缓流淌、聚散。雾气颜色鲜艳,粉红、淡紫、幽蓝、惨绿……交织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迷离而妖异的光泽,将整片森林映衬得光怪陆离,宛如梦境。
“灵瘴……”龙昊低声自语,目光凝重。岩烈地图上的警告浮现在脑海。这五彩雾气,显然就是所谓的“灵瘴”。它不仅阻隔视线,更隐隐散发出一种干扰精神、扭曲感知的奇异波动。即使两人提前闭气,并以星力护住全身,那雾气触及皮肤,依旧传来一种细微的、酥麻痒痒的感觉,仿佛有无数小虫在爬,试图钻入毛孔,侵入心神。
墨影眉头微蹙,胸前那枚古朴吊坠散发出温润的暖意,将试图侵入她体内的瘴气隔绝、净化。但龙昊没有吊坠,只能依靠强大的精神力和“混沌星辰诀”的炼化特性硬扛。他心灯虚影在识海中大放光明,驱散着试图侵入的迷幻波动,灰色气团也加速旋转,将渗入体内的微量瘴气炼化。但这灵瘴无孔不入,持续侵蚀,对精神力的消耗颇大。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警惕。墨影身影一晃,更加彻底地融入前方一片较深的阴影中,她的“影袭”之术在此地昏暗的光线下,更具优势。龙昊则紧随其后,寂灭黑剑微微出鞘三寸,冰冷死寂的剑意弥漫身周,既是一种威慑,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驱散靠近的、带有恶意的能量。
脚下的路越发难行。厚厚的、颜色斑斓的落叶和苔藓下,隐藏着盘根错节的树根、湿滑的岩石,以及不知深浅的泥沼。更诡异的是,那些深灰色的高大树木,看似规整,但它们的排列似乎暗合某种规律,行走其间,方向感极易迷失。若非龙昊精神力强大,时刻以心灯照耀识海,保持灵台清明,又有岩烈地图的大致方向指引,恐怕早已偏离。
“等等。”墨影清冷的声音忽然传来,身影在一株巨树后浮现,指着前方。
龙昊凝目望去,只见前方十余丈外,灵瘴似乎更加浓郁,五彩雾气几乎凝成了实质般的纱幔。而在雾气深处,隐约可见几道模糊的身影在晃动,并传来低低的交谈声,语调急促,似乎发生了争执。
有人?龙昊心中一凛。在这诡异的森林深处,除了他们,难道还有其他幸存者?或者是……岩烈部落的遗民?
他看向墨影,墨影微微摇头,眼神示意他仔细看。龙昊集中精神力,心灯光芒照耀,穿透重重灵瘴望去。那几道身影逐渐清晰,是三个身着粗陋皮甲、手持骨矛石斧的壮汉,打扮与岩烈兽皮卷上描绘的其部落战士有几分相似。他们围成一圈,似乎正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表情狰狞,眼中充满血丝。
其中一人背对着龙昊他们,正激动地挥舞着骨矛,指着地面。地面似乎躺着一个人,看不真切。另外两人则面对面争吵,唾沫横飞,脸色涨红。
“……必须回去!禀报祭司!祖灵震怒,此地不可久留!”一个脸上带着疤痕的壮汉低吼道。
“回去?回不去了!你没看到吗?阿木已经……已经变成那样了!我们都被诅咒了!走不出这片林子!”另一个独眼的壮汉厉声反驳,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那怎么办?就在这里等死吗?”疤痕壮汉怒吼。
“杀!杀了它!一定是它在作祟!杀了它我们就能出去!”独眼壮汉忽然指向地上躺着的那个人,眼中闪过疯狂的杀意。
龙昊和墨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些人,似乎陷入了某种绝境,精神濒临崩溃。他们口中的“祖灵震怒”、“诅咒”,让龙昊心中一动。难道他们是岩烈部落的人?是当年跟随岩烈深入森林,遭遇不测的幸存者?但看他们的状态,似乎很不对劲。
就在两人犹豫是否要现身询问时,异变陡生!
那躺在地上的人,忽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痛苦的嘶吼,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紧接着,在疤痕壮汉和独眼壮汉惊骇的目光中,那人的皮肤下,竟有无数细小的、紫黑色的藤蔓状物体在疯狂蠕动、钻出!他的身体如同充气般膨胀,四肢扭曲变形,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珠凸出,布满了血丝和紫黑色的纹路。
“阿木!你……”疤痕壮汉惊恐后退。
但已经晚了。“阿木”——或者说,曾经是阿木的东西——猛地从地上弹起,速度快得惊人,扑向了离他最近的独眼壮汉。独眼壮汉猝不及防,被扑倒在地,发出凄厉的惨叫。只见那怪物张开已经变形、布满利齿的大嘴,狠狠咬在独眼壮汉的脖子上,鲜血狂喷。同时,从它身上钻出的紫黑色藤蔓,如同毒蛇般,疯狂地扎入独眼壮汉的体内。
疤痕壮汉目眦欲裂,怒吼着挺起骨矛,刺向那怪物。骨矛刺入怪物后背,却如同刺入烂泥,发出“噗嗤”的闷响,紫黑色的粘液喷溅。怪物恍若未觉,反而更加疯狂地撕咬、吞噬着独眼壮汉。
疤痕壮汉吓得肝胆俱裂,转身就想跑。但就在这时,那怪物身上一根紫黑色藤蔓猛地弹出,如同标枪般,瞬间洞穿了疤痕壮汉的胸膛!疤痕壮汉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的藤蔓,张了张嘴,鲜血涌出,缓缓倒地。
短短几个呼吸,三个看似强壮的战士,两死一“变”。那怪物——姑且称之为藤蔓怪人——丢开已经奄奄一息的独眼壮汉,摇摇晃晃地站起,它似乎吸收了独眼壮汉的部分血肉,身体又膨胀了一圈,身上钻出的紫黑色藤蔓更多、更粗,如同一条条扭动的触手。它那充满疯狂和饥饿的、非人的眼睛,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了龙昊和墨影藏身的方向!
“被发现了!”龙昊心中一沉。这怪物感知极其敏锐!
藤蔓怪人发出一声兴奋的嘶吼,迈开大步,身上无数藤蔓狂舞,朝着两人藏身之处冲来!它速度极快,步伐沉重,踩在厚厚的腐殖质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动手!”龙昊低喝一声,不再隐藏,身形从树后疾射而出,寂灭黑剑带起一道凄冷的灰黑色剑光,直刺藤蔓怪人胸口!无论这怪物是否与岩烈部落有关,它现在已是充满攻击性的怪物,必须清除!
墨影的身影则如同鬼魅般消失,下一瞬,已出现在藤蔓怪人左侧阴影中,幽月双刃化作两道幽蓝的弧光,斩向它舞动的藤蔓触手,意在切断其攻击和移动的肢体。
面对攻击,藤蔓怪人不闪不避,布满紫黑色藤蔓的双臂猛地交叉在胸前,硬撼龙昊的寂灭黑剑!
铛!
一声如同金铁交鸣的巨响!寂灭黑剑刺在藤蔓手臂上,竟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剑身传来的反震之力让龙昊手臂微麻。那些紫黑色藤蔓坚韧得超乎想象,且带有极强的腐蚀性,与剑锋接触处,发出“滋滋”的声响,试图侵蚀剑身,但被寂灭黑剑自带的死寂剑意抵挡、湮灭。
与此同时,墨影的幽蓝刃光斩在了数根抽打而来的藤蔓上。“嗤啦”几声,坚韧的藤蔓应声而断,紫黑色汁液飞溅。但断裂的藤蔓断口处,迅速又有新的、更细的藤蔓蠕动生长出来!
“好强的再生能力!”龙昊眼神一凛。这怪物的难缠程度,恐怕还在之前的噬灵妖藤之上!它不仅力量巨大,防御惊人,藤蔓坚韧且带腐蚀,再生能力还如此恐怖!
藤蔓怪人似乎被激怒,发出一声咆哮,身上数十根藤蔓如同狂蟒出洞,从各个角度抽打、缠绕向龙昊和墨影,同时,它张开大嘴,喷出一股紫黑色的、散发着浓烈腥臭的粘液!
龙昊身形闪动,施展身法,在漫天藤影中穿梭,寂灭黑剑或刺或斩,将靠近的藤蔓切断,但藤蔓再生太快,斩之不尽。他左手虚握,心火凝聚,瞬间在身前布下一面金红色的火焰护盾。
“凝火化形·炎盾!”
嗤——!
紫黑色粘液喷在炎盾上,发出剧烈的腐蚀声响,炎盾光芒剧烈闪烁,迅速暗淡。这粘液的腐蚀性,比噬灵妖藤的更强!
墨影则如同穿花蝴蝶,身影在藤蔓缝隙间闪烁不定,幽月双刃专攻藤蔓关节连接处、以及怪物的眼睛、咽喉等要害。但这怪物似乎没有明显的弱点,藤蔓保护周密,即使偶尔被墨影斩中身体,也只是破开一层坚韧的皮膜,流出紫黑色血液,伤口很快就被蠕动的藤蔓填充、愈合。
战斗陷入胶着。这藤蔓怪人如同一个不知疲倦、不断再生的战斗机器,而龙昊和墨影的星力却在持续消耗。更麻烦的是,周围的五彩灵瘴似乎受到战斗的刺激,开始剧烈翻涌,浓度增加,那股干扰心神、扭曲感知的波动也越发强烈。龙昊必须分出一部分精神力维持心灯清明,抵抗灵瘴侵蚀,无形中压力倍增。
“这样下去不行!必须找到其核心!”龙昊一边闪避攻击,一边仔细观察。这怪物虽然再生力强,但行动略显僵硬,似乎是被体内的藤蔓驱动。它的攻击模式也较为单一,主要依靠藤蔓和粘液。它的力量源泉在哪里?是胸口?是头部?还是……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怪物的胸口偏左位置。那里,藤蔓的覆盖似乎格外密集,颜色也更深,隐约有一团暗紫色的、如同心脏般搏动的光芒透出!每当怪物发动攻击或再生时,那里的搏动就会加剧!
“墨影!攻其左胸,藤蔓最密集处,有紫光!”龙昊传音喝道,同时体内星力狂催,灰色气团中金色光点与黑色光点同时亮起,一股炽热与死寂交织的奇异气息从他身上升腾而起。他不再保留,必须速战速决!
墨影闻言,身影瞬间加速,如同融入光线的影子,在空中留下数道残影,真身已诡异地出现在藤蔓怪人侧后方,幽月双刃交叉于胸前,刃身上幽蓝光芒大盛,太阴星力疯狂注入。
“影袭·碎月!”
两道交叉的、凝练到极致的幽蓝月牙形刃芒,无声无息地撕裂空气,速度快到极致,斩向藤蔓怪人左胸那团搏动的紫光!这一击,几乎抽空了墨影大半星力,力求一击必杀!
藤蔓怪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致命威胁,发出惊恐的咆哮,所有藤蔓疯狂回缩,在胸前交织成一面厚厚的藤蔓盾牌,同时喷出大股粘液试图阻挡。
但墨影的“碎月”太快太利!幽蓝月牙刃芒毫无阻碍地切入粘液,将其蒸发、分开,然后狠狠斩在藤蔓盾牌上!
嗤嗤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