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长,每一息都如同千年般难熬。
守陵人那燃烧着暗红火焰的、如同深渊般的窟窿“眼睛”,死死盯着龙昊胸前那微弱却顽强旋转的阴阳鱼虚影。虚影不过巴掌大小,赤金与月华银辉交织流转,边缘模糊,时明时灭,仿佛下一刻就会溃散。与守陵人那高达三丈、散发着滔天凶威与混乱气息的庞大身躯相比,这抹微光渺小如尘埃。
然而,正是这渺小微光中散发出的、那丝若有若无却本质玄奥高邈的“阴阳平衡”、“调和共生”的波动,让守陵人狂暴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巨大的脚掌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那波动,与它体内那肆虐了不知多少岁月、早已与它的存在本身纠缠不清的混乱、疯狂、充满侵蚀与毁灭的污染力量,形成了截然相反、却又隐隐相吸的奇异对峙。
它身上那些疯狂舞动的紫黑色藤蔓和触手,在靠近阴阳鱼虚影微弱光芒的范围时,会下意识地蜷缩、退缩,仿佛遇到了天敌,发出细微的、充满厌恶与畏惧的嘶嘶声。掌心那被龙昊拼死一击炸出的、焦黑破碎的伤口处,残留的金红与灰黑交织的能量,也在这阴阳平衡波动的映照下,侵蚀与再生的拉锯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混乱的再生速度……似乎减缓了一丝。
守陵人庞大的身躯颤抖得更加明显了。那燃烧的暗红火焰中,除了疯狂与暴虐,开始浮现出更多复杂难明的情绪碎片——痛苦、挣扎、迷茫,以及一丝……被漫长疯狂岁月淹没已久的、属于“岩山”的、对“净化”与“解脱”的本能渴望?
“呜……”
它喉咙深处,再次发出一声低吼。但这声低吼,与之前的狂暴愤怒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充满了无尽痛苦、困惑与……一丝微弱希冀的呜咽。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那只悬在半空的巨足,向后挪动了……一寸。
然后,又是一寸。
它并未将脚放下,但也不再试图踏下毁灭。那巨大的、燃烧着暗红火焰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阴阳鱼虚影,以及虚影下,龙昊那残破不堪、气息微弱到几乎消失的身体,还有他怀中那散发着焦急、悲怆、守护意志的土黄色微光的皮质地图。
“守……陵……人……”沙哑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其中的暴虐与杀意消退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迷茫与痛苦,“信物……外来者……阴阳……平衡……为何……汝等……拥有……”
它的思维似乎极为混乱,语句断断续续,充满了矛盾。一方面,它对“祭司信物”(皮质地图)和“外来者”有着本能的排斥与杀意,这是它被侵蚀混乱的意志中,残存的、对“职责”的扭曲执念——守护沉眠之地,驱逐一切外来者。另一方面,那微弱却本质契合的阴阳平衡气息,又深深触动了它灵魂最深处,那被污染掩埋的、属于祖灵守护者“岩山”的本源渴望——净化侵蚀,恢复平衡,让祖灵安息。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意念,在它那早已混乱不堪的意识中激烈冲突,让它庞大的身躯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体表的灰暗角质层裂缝中透出的暗红光芒剧烈闪烁,那些紫黑色的藤蔓触手疯狂扭动,时而想要扑向龙昊,时而又惊恐退缩。
就在守陵人陷入剧烈内心冲突,僵持不下之际——
嗡……嗡嗡……
一阵低沉、宏大、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又仿佛来自无尽岁月之前的共鸣声,隐隐传来。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回荡在灵魂深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厚重、悲悯,以及……一丝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痛苦与疲惫。
共鸣的源头,似乎来自守陵人身后,那片更加昏暗、威压更重的斜坡之下,那被它守护(或者说囚禁)的——“祖灵沉眠之眼”!
随着这灵魂共鸣的响起,守陵人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它身上那剧烈闪烁的暗红光芒,疯狂扭动的紫黑藤蔓,都出现了刹那的凝滞。它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扭动那被厚重角质和藤蔓覆盖的、几乎与肩膀融为一体的脖颈,望向身后的黑暗深处。那燃烧的暗红火焰“眼睛”中,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了……一种近乎“虔诚”与“悲恸”交织的情绪。
“祖……灵……”它那沙哑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无尽的敬畏与愧疚。
与此同时,龙昊胸前那微弱旋转的阴阳鱼虚影,仿佛受到了这来自“祖灵沉眠之眼”的灵魂共鸣的牵引,竟然……微微亮了一丝!旋转的速度,也加快了一分!虽然依旧微弱,但其中蕴含的那一丝“平衡”道韵,却似乎更加清晰、更加坚韧了。
更奇妙的变化,发生在龙昊体内。
他原本因重伤和力量反噬而濒临崩溃、几乎停止运转的“混沌星辰诀”,那灰色气团早已沉寂黯淡,心灯虚影也已熄灭。但在这“祖灵”灵魂共鸣与胸前阴阳鱼虚影波动的双重微弱刺激下,那沉寂的灰色气团最核心处,那一点最初吸纳的、混沌未分的本源星力,竟然……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如同在无边死寂的黑暗深潭中,投入了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几乎不可察的涟漪。
这涟漪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却像是一颗火星,落在了干涸的草原上。
龙昊体内,那因修炼“混沌星辰诀”而比同阶修士坚韧宽阔得多、此刻却布满裂痕、近乎彻底干涸废弃的经脉,在这微弱到极点的本源星力涟漪拂过时,竟然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悸动。仿佛沉睡的巨龙,被遥远的号角唤醒了一丝本能。
他胸前,那由“地火红莲”花瓣与“玄阴玉髓”自发形成的、脆弱的阴阳鱼虚影,似乎也感应到了他体内这丝微弱的悸动。虚影旋转,散发出的赤金与月华银辉,不再仅仅是在体表流转,而是分出一缕缕发丝般细微、却精纯无比的能量丝线,尝试着,极其轻柔地,探向龙昊胸口膻中穴附近那破损最严重的经脉……
“焱”之力的炽热精粹,与“太阴”之力的冰寒精华,这两种极端属性、本该冲突爆炸的力量,在阴阳鱼虚影那玄奥的平衡道韵调和下,竟然化作两道温和的暖流与寒流,顺着那丝本源星力涟漪荡开的路径,缓缓渗入龙昊近乎枯死的经脉。
暖流所过之处,如同春风化雨,带着蓬勃的生机与净化的力量,悄然滋润着那焦枯破裂的经脉壁,虽然修复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几乎微不可察,但却真实地在发生,并且驱散着侵入经脉的、属于守陵人的混乱侵蚀气息。寒流紧随其后,如同冰泉涤荡,带着凝练与安抚的力量,抚平经脉因狂暴力量冲击和灼烧带来的剧痛与躁动,将那微弱的生机稳固下来。
这两股力量微弱而温和,与龙昊之前强行融合“焱”与“寂灭”的狂暴截然不同。它们并非在治愈,更像是在进行一种最基础、最本源的“唤醒”与“滋润”,吊住龙昊那即将彻底熄灭的生命之火。
这一切变化,细微而缓慢,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外界的守陵人,正陷入巨大的内心冲突与对“祖灵”共鸣的敬畏中,并未察觉。倒在不远处的墨影,依旧昏迷,气息微弱,胸前的古朴吊坠散发着的温润光华,也在努力对抗着守陵人无意识散发的威压和精神侵蚀,守护着她最后的心脉。
时间,在死寂、对峙与微妙的生机复苏中,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守陵人身上那剧烈冲突的气息,渐渐平复下来。那燃烧的暗红火焰“眼睛”,光芒不再那么暴虐,而是多了一丝深沉的疲惫与……决断。它似乎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
它缓缓转回头,再次看向地上生死不知的龙昊,以及他胸前那依旧微弱旋转、却似乎比刚才“坚韧”了少许的阴阳鱼虚影。目光又扫过龙昊身边斜插的寂灭黑剑,以及不远处昏迷的墨影和她手中的幽月双刃,最后,落在龙昊怀中那散发着土黄色微光的地图上。
“岩烈……祭司……”它用那沙哑的声音,低低地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信物……指引……外来者……携阴阳……契机……”
它巨大的头颅,极其缓慢地,点了点。仿佛在确认什么。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任何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它那抬起悬空的巨足,终于,缓缓地,落下了。但并非踩向龙昊,而是轻轻地,带着一种与其庞大身躯不相称的、近乎小心的姿态,落在了龙昊身旁三尺之外的地面上,甚至刻意避开了那些碎石。
它俯下那庞大佝偻的身躯,巨大的岩石手掌伸出——那手掌上还残留着焦黑的伤口——却不是拍下,而是摊开掌心,以一种近乎“捧”的姿态,悬停在龙昊身体上方。掌心之中,灰暗的角质层下,那暗红色的光芒缓缓流转,不再充满攻击性,反而透出一种沉重而温和的、土黄色的光晕。这光晕与岩烈地图散发的土黄色微光,隐隐呼应。
随着这土黄色光晕的散发,一股浑厚、沉重、充满生机与包容的奇异力量,如同大地母亲的脉搏,缓缓笼罩向龙昊和墨影。这股力量与守陵人之前散发的混乱暴虐气息截然不同,充满了古老、沧桑、守护的意味。
在这股浑厚温和的力量笼罩下,龙昊胸前那微弱的阴阳鱼虚影,旋转似乎顺畅了一丝。他体内那极其缓慢的修复过程,仿佛也得到了某种滋养和加速。墨影苍白的脸色,似乎也恢复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血色,呼吸稍稍平稳了些许。
守陵人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清晰了许多,也流畅了许多,虽然依旧干涩,却少了许多混乱,多了一份沉重的理智:
“吾……岩山……黑岩部落……祖灵守陵人……”
“漫长岁月……侵蚀……疯狂……蒙蔽灵智……几忘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