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屏虽然心忧哥哥,但也知道此刻自己帮不上忙,强自镇定下来,点了点头。在老妇人的帮助下,她简单清洗了伤口(多是擦伤和淤青),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是老妇人年轻时的旧衣,虽粗糙但干净),吃了点热粥,精神和体力都恢复了一些。
夜幕降临,山谷中一片寂静。木屋内,炭火明灭。银屏守在火塘边,毫无睡意,眼睛红肿,呆呆地望着屋外漆黑的夜色,心中默默祈祷。周仓也毫无睡意,靠在椅子上,眉头紧锁,时而看看银屏,时而望向阿羿离去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担忧、愧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周伯伯,”银屏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您……这些年,一直住在这里吗?那位阿羿大哥,是您的徒弟?还有那位婆婆是……?”
周仓收回目光,看着银屏,眼中闪过一丝慈爱和痛楚,长叹一声,缓缓道:“是啊,老夫苟延残喘,隐居于此,已近二十载了。当年坠崖未死,被山民所救,养好伤后,本想回去寻找君侯遗骸,或者去益州寻少主(刘禅)和诸位将军,但……腿已残废,武功也废了大半,又听闻东吴背信,先主(刘备)报仇兵败,大汉……唉,已是物是人非。老夫心灰意冷,又恐身份暴露,连累他人,便辗转来到这邙山深处,了此残生。”
“阿羿……”提到这个徒弟,周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是老夫十几年前,在山中救下的一个孩子。当时他被人追杀,身受重伤,昏迷不醒,老夫见他根骨奇佳,又遭大难,便收留了他,传授他武艺。他本姓不明,只说自己叫‘羿’,我便叫他阿羿。这孩子沉默寡言,但天赋极高,尤其箭术,已青出于蓝。至于那位婆婆,是附近山里的寡居妇人,姓赵,心地善良,见我孤老残废,时常来照顾,后来便留了下来,算是……搭伙过日子吧。”周仓说到这里,老脸似乎有些赧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淡。
银屏默默听着,心中对周仓的境遇唏嘘不已。一代忠勇虎将,竟落得如此凄凉晚景,隐姓埋名于深山,断腿残生。而那位阿羿大哥,看来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周伯伯,您刚才说,司马家……害死我爹爹?”银屏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和恨意。她虽然知道父亲败走麦城,被东吴擒杀,但其中细节,尤其是司马家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她并不完全清楚。
周仓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刻骨铭心的仇恨和悲痛,他枯瘦的手紧紧攥成拳头,骨节发白,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没错!君侯之死,东吴孙权、吕蒙、陆逊固然是主谋,但曹魏,尤其是司马懿那个老贼,也脱不了干系!甚至可以说,是幕后推手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积压了二十年的愤懑和痛苦吐出,缓缓道:“当年,君侯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吓得曹贼欲迁都以避其锋。是司马懿向曹操献计,联结东吴,许诺割让江南之地,让孙权背后偷袭荆州,这才导致君侯腹背受敌!后来,君侯败走麦城,沿途曹军多有阻截,其中不乏司马懿暗中调遣的兵马!更可恨的是,据老夫后来多方打探得知,那擒杀君侯的东吴将领马忠(演义中为潘璋部将),其麾下,就有司马家暗中派遣的死士混入!目的,就是为了确保君侯必死,并……夺取君侯的青龙偃月刀和赤兔马!”
“什么?!”银屏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小脸因为极致的愤怒和震惊而变得煞白,“司马懿!他……他为何要如此?!”
“为何?”周仓惨笑一声,眼中满是悲凉和恨意,“因为忌惮!因为君侯的忠义和勇武,是他司马家篡权路上最大的障碍!更因为……君侯身上,或许藏着他们司马家梦寐以求的某个秘密或东西!老夫这些年在邙山隐居,并非完全与世隔绝。阿羿时常会出山,打探消息。老夫发现,司马家对邙山一带,尤其是那些古老遗迹和传说,异常关注,甚至多次暗中派人探查。你们遇到的那个地宫,还有那所谓的‘地龙’,恐怕就与他们司马家追寻的某个古老邪物或力量有关!”
周仓目光灼灼地看着银屏:“三小姐,你们在地宫中,除了那巨蛇,可曾还见到其他异常之物?比如,古老的壁画、祭坛、棺椁,或者……某种奇特的、非金非玉的器物?”
银屏心中剧震。地宫中的壁画、祭坛、青铜巨门、金白印玺、父亲战魂显灵、银白小蛇牺牲……一幕幕在她脑海中闪过。周伯伯的话,似乎隐隐指向了地宫的核心秘密。司马家果然在图谋着什么!难道,父亲当年之死,真的与司马家追寻的这古老邪物有关?
“我们……我们确实看到了一些古老的壁画,还有一个很大的祭坛,和一扇青铜大门……”银屏斟酌着词句,将能说的部分说了出来,但隐去了战魂显灵和小蛇牺牲等关键。“后来地宫崩塌,我们逃了出来。哥哥说,那巨蛇和里面的邪物,好像被……被某种力量净化了。”
“净化了?”周仓眉头紧锁,沉吟道,“难怪司马家那些走狗如此急切,甚至不惜屠杀百姓灭口……他们图谋的东西,恐怕是落空了,或者出现了意外。但这绝不会让他们死心。三小姐,你们能逃出,是万幸,但也意味着,你们,尤其是你和索儿,很可能已经成了司马家的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
银屏心中一寒。果然,麻烦还远未结束。
就在这时,木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阿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戴着斗笠蒙着面,但身上似乎沾染了些水汽和泥土,气息也略有些不稳。
“师父,三小姐。”阿羿走进屋内,对周仓和银屏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冷峻,但带着一丝凝重,“下游搜寻过了。在距离深潭五里外的一处浅滩,发现了打斗痕迹和血迹,血迹尚未完全干涸,是新的。另外,在附近一棵大树的树干上,发现了这个。”
说着,阿羿伸出手,掌心中,赫然是半截断裂的、染血的麻绳,以及一块被撕扯下来的、深青色的布料碎片。
银屏看到那布料碎片,瞳孔骤然收缩——那布料,和她从山谷中那被害猎户手中发现的、从凶手衣物上撕扯下来的布料,一模一样!连那烧焦的边缘和模糊的符号,都如出一辙!
阿羿继续道:“从痕迹看,那里发生过短暂的搏斗,但很快结束。血迹一路滴落,延伸向东南方向的密林深处。属下沿着血迹追踪了数里,血迹在一处断崖瀑布前消失。断崖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龙潭,水流湍急,暗流漩涡极多,凶险异常。属下在瀑布附近,还发现了其他人的脚印,很杂乱,至少有三四人,其中一人的脚印极深,步伐间距独特,应是身负重伤之人。但到了断崖边,所有痕迹都消失了,包括那负伤之人的脚印。”
阿羿抬起头,斗笠下的目光,透过面纱,看向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摇摇欲坠的银屏,声音低沉,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属下在黑龙潭边,并未发现关索少主的……遗体。血迹和脚印在断崖边消失,有两种可能。其一,少主被那些人逼入绝路,坠入了黑龙潭。其二……少主或许在坠崖前,被人救走,或者……自己设法逃脱了。现场没有发现少主随身携带的明显物品(如兵刃、玉佩等),也没有发现新的血迹,这是一个疑点。”
“至于那些追踪者,”阿羿的声音转冷,“从脚印和残留的气息判断,是高手,而且其中一人,用的是极为阴寒的掌力,与之前山谷中那用毒爪的黑衣人,应是同出一源,但功力更深。他们似乎也在寻找什么,或者,是在追杀那负伤之人。”
银屏听着阿羿的叙述,心如刀绞,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哥哥没死?被人救走了?还是逃脱了?可是,那黑龙潭……一听名字就知道是绝地。身中剧毒,又被人追杀……
“周伯伯……阿羿大哥……”银屏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和祈求,“求求你们,救救我哥哥!他中了毒,又被坏人追杀……”
周仓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熊熊。司马家!又是司马家!不仅害了君侯,如今连君侯的子嗣也不放过!
“阿羿!”周仓沉声道,语气斩钉截铁,“你立刻准备,我们连夜下山!”
“师父,您的腿……”阿羿皱眉。
“顾不了那么多了!”周仓猛地一拍椅子扶手,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那是一种久违的、属于当年威震荆襄的猛将的决绝和霸气,“索儿是君侯唯一的骨血(关平已逝,关兴在成都),绝不容有失!老夫这条残命,早就该随君侯去了!如今能有机会,为护佑君侯血脉而死,死得其所!立刻准备担架,老夫就是爬,也要爬下山,找到索儿!还有,查清楚那些追杀者的来历和目的!司马懿,老夫与你不共戴天!”
“是!”阿羿不再多言,躬身领命,眼中也闪过一丝决然。
银屏看着眼前这位断腿重伤、却为了寻找哥哥、不惜以残躯再赴险地的忠勇老将,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但这一次,泪水之中,除了悲伤,更多了一份希望和力量。
“周伯伯,我跟您一起去!”银屏擦干眼泪,小脸上满是坚定。
“不行!”周仓断然拒绝,“三小姐,你留在这里,有赵婆婆照应。山下危险,你不能再涉险!”
“不!”银屏摇头,语气异常坚决,“那是我哥哥!我要去找他!周伯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能照顾自己,我不会拖累你们的!而且……我对哥哥最熟悉,或许能发现你们忽略的线索!”
看着银屏倔强而坚定的眼神,周仓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无论面对何等强敌、都傲然不屈的君侯。他心中叹了口气,知道无法改变这孩子的决心。
“……罢了。”周仓最终妥协,但语气严肃,“你可以跟着,但必须听从安排,不得擅自行动!阿羿,保护好三小姐!”
“是!”阿羿点头。
夜色如墨,山林寂静。木屋内,简单的行装和药品迅速收拾完毕。赵婆婆默默地为周仓固定好断腿的夹板,又为银屏准备了一些干粮和水。陈松等人得知他们要下山寻人,也表示愿意跟随帮忙,但被周仓严词拒绝,让他们留在此地养伤,并叮嘱他们千万不要外出。
很快,阿羿用木头和绳索制作了一个简易的担架,将周仓安置在上面。他自己则背起长弓和箭壶,腰挎短刀,如同一个沉默的护卫。
“走!”周仓躺在担架上,目光如电,看向山下漆黑的丛林,那里,或许有君侯血脉生死未卜,有司马家的阴谋蠢蠢欲动,也有他沉寂二十年、即将再次燃烧的复仇之火。
阿羿抬起担架一端,另一头由银屏帮忙扶着(虽然她力气有限),三人(实际是两人一抬一扶)离开了这处隐居了二十年的幽谷,踏入了危机四伏、迷雾重重的邙山夜色之中。
目标:黑龙潭,以及那可能存在的、关索留下的,生死未卜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