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儿,我看就是几个倒霉的猎户,他弟弟都快不行了,怪可怜的。”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士兵小声说道。
“是啊,头儿,这味儿……熏死人了,肯定病得不轻。”另一个士兵捏着鼻子道。
小军官又看了看银屏那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小脸(虽然抹了尘土,但底子好),心中的警惕又降低了几分。他挥了挥手,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过去吧!别在这儿挡道!晦气!”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阿羿连忙点头哈腰,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和银屏一起抬起担架,快步通过了关卡。
直到走出很远,再也看不到哨卡的影子,银屏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刚才那一刻,她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好险……”银屏心有余悸。
“只是第一关。”周仓在阿羿背后,低声道,声音带着疲惫,“后面还有渡口,进了河内郡,盘查会更严。而且,司马家的暗哨,可能就在附近看着。不要放松警惕。”
果然,在“黑石渡”渡口,他们再次受到了盘查。这一次,盘查的除了守军,还有两名税吏打扮、但眼神锐利、不断打量着过往行人的汉子。阿羿注意到,那两名“税吏”的虎口有厚茧,拇指关节粗大,显然是常年用刀的好手,很可能是司马家安排在此的暗桩。
阿羿和银屏故技重施,又是一番哭诉哀求。或许是关索那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样子实在太有说服力,又或许是那浓烈的草药味让人退避三舍,两名暗桩虽然多看了几眼,但并未过多阻拦,只是登记了阿羿随口胡诌的姓名和籍贯(山中猎户,姓名多为“张阿牛”、“李二狗”之类,籍贯也是胡乱说的偏僻山村),便挥手放行。
渡过洛水,算是正式离开了洛阳畿辅范围,进入了河内郡地界。但气氛并未轻松多少,沿途的村镇,明显能感觉到一种紧张的气氛。不时有骑兵小队飞驰而过,城门处的盘查也严格了许多,甚至贴出了关索和银屏画像稍显清晰的海捕文书,悬赏捉拿“朝廷钦犯”。
阿羿更加谨慎,尽量选择夜间赶路,白天则躲藏在山林、破庙或废弃的村落中休息。关索的伤势在“赤蝎粉”和周仓的调理下,稍微稳定了一些,不再持续高烧,但依旧虚弱,伤口愈合缓慢,余毒时有反复,让他时而浑身发冷,时而燥热难当。周仓的断腿伤势,也因为长途跋涉的颠簸,时有疼痛,但他始终咬牙忍耐,一声不吭。
银屏则迅速成长起来。她学会了辨认几种简单的草药,学会了生火做饭(虽然很难吃),学会了为哥哥和周伯伯换药包扎,甚至开始跟着阿羿学习如何观察环境、辨别方向、以及一些简单的防身技巧。小脸上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坚毅和沉稳。
这一日傍晚,他们来到河内郡与河东郡交界处的一片丘陵。只要翻过前面那座山,就进入河东地界了。但阿羿却示意大家在一处隐蔽的山坳中停下。
“前面是箕关。”阿羿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是河内通往河东的咽喉要道,地势险要,必有重兵把守,盘查必定极为严格。我们这副样子,恐怕很难蒙混过关。”
“箕关……”周仓眉头紧锁。箕关他是知道的,当年曹操与袁绍大战,此地便是重要关隘,易守难攻。如今虽天下承平日久,但此等雄关,守军绝不会少,盘查也必定严密。
“可还有其他路能绕过箕关?”关索虚弱地问道。连续数日的颠簸,让他的伤势恢复缓慢,脸色依旧苍白。
“有,但需要绕行上百里,且要穿过一片沼泽和盗匪出没的荒山,更加危险,也更加耗时。”阿羿道,“而且,以少主现在的状况,恐怕经不起那样的折腾。”
一时间,队伍陷入了沉默。前有雄关阻路,后有追兵可能随时而至,而关索的伤势,又不能再拖延。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听声音,至少有十余骑,而且速度极快!
阿羿脸色一凛,低喝道:“隐蔽!”
几人连忙将担架拖到山坳深处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屏息凝神。银屏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短刀,关索也强撑着精神,侧耳倾听。周仓则默默握紧了手中的硬木拐杖。
很快,马蹄声在山坳外的官道上停下。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
“他娘的!追了几天,连个人影都没见到!那两个小崽子难不成插翅膀飞了?”
另一个阴柔的声音道:“少废话!上峰有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个小丫头,必须活捉!据线报,他们可能往河东方向跑了,箕关是必经之路,我们快马加鞭,赶在关门前过去,在关内布下天罗地网,看他们往哪儿跑!”
“活捉?那小子呢?”
“格杀勿论!不过,尽量留全尸,上峰似乎对他身上的什么东西感兴趣。”
“明白了!兄弟们,上马!去箕关!”
马蹄声再次响起,迅速远去,显然是向着箕关方向而去。
灌木丛后,银屏小脸煞白,关索眼中寒光一闪,周仓面色凝重,阿羿则握紧了背后的弓。
追兵,已经到了!而且,目标明确,就是要赶在他们之前,在箕关堵截!活捉银屏,格杀关索!
“他们知道我们要去河东……”银屏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司马家的耳目,果然厉害。”周仓沉声道,“看来,箕关是过不去了。不仅过不去,恐怕那里早已布下了陷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银屏急了,“哥哥的伤……”
“绕道。”关索忽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走沼泽和荒山。”
“可是少主,你的身体……”阿羿皱眉。
“我的身体还撑得住。”关索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留在这里是等死,强闯箕关更是死路一条。绕道虽有风险,但至少有一线生机。周伯伯,阿羿大哥,银屏,你们……可愿随我,闯一闯那龙潭虎穴?”
周仓看着关索那苍白但坚定的脸庞,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纵横沙场、睥睨天下的君侯。他豪迈一笑,尽管笑声牵动了腿伤,疼得他龇牙咧嘴:“老夫残躯一条,有何惧哉?索儿有此胆魄,不愧为君侯之子!老夫陪你闯!”
阿羿沉默了一下,缓缓抽出背后的长弓,手指拂过冰冷的弓弦,沉声道:“愿随少主,赴汤蹈火。”
银屏紧紧握住关索的手,虽然小手冰凉,但眼神却无比坚定:“哥哥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好!”关索眼中闪过一丝暖意,随即被冰冷的决绝取代,“那我们就……闯一闯那沼泽荒山!阿羿大哥,带路!”
“是!”阿羿不再犹豫,背起周仓,抬起担架,调转方向,向着与箕关截然相反的、那片被称为“死亡沼泽和狼嚎山”的险恶之地,大步走去。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前路,是未知的沼泽和盗匪荒山;后方,是紧追不舍的司马家追兵。生机,如同风中之烛,微弱而飘摇。
但他们,已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