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开始检查弓箭,擦拭短刀。
关索看着他们,胸中暖流激荡,最终化为重重点头。
他们将农庄托付给一位信得过的廖化旧部,在一个晨雾弥漫的黎明,悄然离开了生活数年的河东。没有惊动任何人,如同他们来时一样。
四人一车(周仓腿脚不便,大部分时间乘车),开始了漫无目的又目标明确的游历。他们避开大城市与主要关隘,行走于名山大川、边陲小镇、三教九流汇聚之地。关索以游方郎中、落魄士子、行商等不同身份掩人耳目,银屏则常扮作他的妹妹或侍女。周仓是经验老到的管家,阿羿则是沉默可靠的护卫兼车夫。
他们遇到过剪径的毛贼,被阿羿一箭惊走;遇到过贪赃的地方胥吏,被周仓用话术和少许银钱打发;遇到过真正的江湖豪客,彼此试探后,或把酒言欢,或敬而远之。关索利用逐渐恢复的医术(结合周仓所授及自身体会),为山民百姓诊治些疑难杂症,既赚取微薄盘缠,也博得了不少好名声,无形中积累了人脉与信息渠道。
他也开始有意识地打听、验证与“上古秘闻”、“奇异玉石”、“阵法符文”相关的传说轶事,但所得大多荒诞不经,或与邙山经历似是而非,难有实质进展。蟠龙玉佩再无异动,只是日夜温养着他的身心。
旅途并非总是平静。他们曾两度与司马家撒在外围、搜寻“可疑人物”的暗桩擦肩而过,凭借周仓的机警和阿羿的敏锐,以及关索日益精进的易容术(向一位江湖异人所学),有惊无险地避开。他们也听闻,司马懿的身体每况愈下,司马师、司马昭兄弟逐渐接掌权柄,对朝堂的控制越发严密,但对邙山旧事的追查,似乎因久无进展和家主病重而渐渐松懈,转向更为现实的权力斗争。
这一日,他们行至荆州与扬州交界处的一片丘陵。时值深秋,漫山红枫如火。关索独立于一处高岗之上,眺望着远方云雾缭绕的群山,那里,是当年父亲威震华夏、最终兵败身陨的荆州故地。
山风猎猎,吹动他略显陈旧的青衫。数载风霜,已在他脸上刻下沉稳的痕迹,唯有那双眼睛,清澈锐利,仿佛能洞穿迷雾,直视本质。体内的淡金色内息,如今已壮大不少,在经脉中奔流不息,圆融自如。虽然距离巅峰时的磅礴尚有差距,但其精纯与特异,已非昔日可比。胸前的玉佩传来温润的暖意,与内息共鸣,让他心神格外宁静澄澈。
银屏捧着一件披风,轻轻为他披上。“哥哥,天凉了。”
关索回头,对妹妹温和一笑。如今的银屏,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宇间既有少女的清丽,更有历经磨难后的沉稳与聪慧。她已是他不可或缺的臂助与心灵依靠。
“在看什么?”银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看前人走过的路,看我们将要去的地方。”关索缓缓道,声音低沉而坚定,“父亲、伯父、丞相……他们为心中信念,奋不顾身,虽九死其犹未悔。我关索,身负血海深仇,怀揣未解之谜,蒙你们舍命相随,岂敢有丝毫懈怠?”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更遥远的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洛阳城中那座深不可测的司马府。
“司马家,国贼也。其志不在忠君,而在窃国;其谋不止朝堂,更涉诡秘。邙山之账,父兄之仇,天下黎庶之苦,终有了结之日。”他的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现在之力,或不足撼动其根基,但水滴石穿,星火可燎原。我要继续走下去,看遍这天下,学尽可用之术,结交可交之人,查明该明之事。待时机成熟……”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燃烧的火焰,已说明一切。
银屏握住哥哥的手,用力点头:“无论哥哥去哪里,做什么,银屏永远跟随。”
身后传来车轮辘辘与拐杖点地的声音。周仓在阿羿的搀扶下走来,看着关索挺拔的背影,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少主,终于真正长大了。他不再仅仅是君侯的遗孤、复仇的执念者,更是一个有了自己道路、自己担当的雄鹰。
“主公,”周仓改了称呼,语气郑重,“前路漫漫,凶险未卜。但老奴深信,您必能披荆斩棘,查明真相,了却恩怨,不负君侯在天之灵,亦不负这乱世中,一份浩然正气!”
阿羿依旧沉默,只是将弓握得更紧,目光如磐石般坚定。
关索转身,面向他们,深深一揖:“关索余生,能得三位不离不弃,生死相随,实乃天幸。前路艰险,愿与诸位,同行!”
夕阳西下,将四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如血的红枫与苍茫的山峦之间。他们的身影或许渺小,前路或许遍布荆棘,但那份历经生死淬炼的羁绊,那份沉淀于岁月的不屈意志,以及那枚沉寂却注定不凡的玉佩,都预示着一个远未结束的故事。
邙山的迷雾虽散,但天下的棋局才刚刚中盘。关索与其同伴,如同几颗悄然偏离了原定轨迹的棋子,带着未解的谜团与燃烧的信念,踏入了一个更加广阔、也更加波澜壮阔的时代洪流之中。
他们的路,还在脚下延伸。而传奇,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