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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望沉默片刻,低声道:“会送一只剪子。”
宁昭眼神一凝。
程望继续道:“白布、红豆、麻绳、灯芯、灯托,这些都还是接。可若一条路不能再接了,就得剪。剪的,不一定是绳,也可以是人的舌头、账房的手、挑器的脚,甚至一座府里所有还来得及说话的人。”
屋里空气一下冷了下去。
宁昭心里却没有因此乱。
她反而更明白了。
旧茶托既然已经挑出,下一步,顾青山和灯判就不会只想着“补”。
他们会开始“剪”。
而程府、福宁纸铺、旧器铺、礼部接待舍、文选司那几本还没翻完的账,都会进入他们想剪的名单里。
她看着程望,一字一句地道:“那就让他送。”
程望一怔。
宁昭继续道:“我原本只想抓顾青山伸出来的手。现在我改主意了。我还要看,他会先剪哪一根线。”
程望看着宁昭,眼底第一次真正浮出一点说不出的异样。
像是没想到,她到了这一步,心里想的已经不是守,不是挡,而是反过来借顾青山和灯判的手,去看他们最舍得下刀的地方。
程望低声道:“你若真这么等,先见血的未必是他们的人。”
宁昭道:“我知道。”
程望盯着她:“那你还等?”
宁昭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极稳:“因为只有见了血,才知道他们到底把哪条路看得最重。昨夜到现在,我们追的是谁递了灯、谁递了纸、谁递了状、谁递了旧袍。可这些都只是路。真正能把顾青山从影子里拽出来的,是看他在白天里最不肯丢什么。”
程望没有再说话。
他听明白了。
宁昭现在要等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剪”。
而是借这一剪,看顾青山心里那本账到底怎么排。
门外脚步声又起。
这一回进来的是陆沉亲随,额上还带着一层细汗,显然是一路急赶。
“贵人,陆大人传话。那妇人带着旧茶托,没有去御前,也没去承天门,而是绕去了北市口一家卖旧铜壶的小铺子。她进门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又空手出来。陆大人已让人看住铺子四周,里头的人暂时没动。”
宁昭眸光微动。
旧铜壶铺。
旧茶托送到旧铜壶铺,不是随便挑地方,这是茶路接茶路。
她立刻问:“铺子是谁开的?”
亲随答:“掌柜姓韩,叫韩四,平日专收旧铜壶、茶盘、酒温子,也修补铜嘴铜柄,生意不大,却常替几家官宅修旧物。”
程望在床上听到“韩四”二字,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宁昭立刻看向他:“你认得。”
程望闭了闭眼,过了片刻才低声道:“认得。韩四不是灯判的人,是替灯判收尾的人。”
宁昭问:“什么意思?”
程望答:“凡旧灯、旧托、旧壶、旧茶盘这些东西,若从一条路上退下来,不会直接毁,太显眼。会先送到韩四这种人手里,修一修,换个口,磨掉旧痕,再重新放回别的路上。看起来是旧器翻新,其实是旧路换壳。”
宁昭心里一紧。
原来如此。
难怪顾青山和灯判敢一直走旧器铺这一层。
因为在他们手里,旧器不是死物,是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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