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哈拉地下的传送坐标比预定偏移了三百米。当路明非和诺诺从光柱中跌出时,迎接他们的不是“流沙圣所”的晶石穹顶,而是滚烫的沙粒和扭曲的空气。
“规则干扰。”诺诺在扑倒瞬间撑起一个临时秩序场,金色的半球形护盾将倾泻而下的沙流挡开,“有人在这里埋了反传送信标。”
路明非单膝跪在沙地上,手掌按进灼热的沙层。混沌计算在受损的核心中艰难运转,35%的损伤区域像生锈的齿轮,每一次转动都释放出尖锐的神经痛。他闭上眼睛,让意识沿着沙粒间的微弱共振向前延伸——
找到了。
西北方八百米,地下六十七米处,有庞大的意识集群。那是“流沙圣所”的自愿者,超过两千人正在举行某种仪式性的共鸣。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十七个异常信号源,呈环形包围着节点入口,每一个都散发着清除派特有的规则波动——冰冷、高效、带着格式化程序的金属质感。
“埋伏。”路明非睁开眼睛,虹彩光流在他的瞳孔深处旋转,“清除派的特种干扰小队。他们想在我们抵达节点前制造混乱。”
诺诺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共鸣增幅器——那是个银白色的短杖,顶端镶嵌着从东京节点回收的遗落密钥碎片。“凯恩说了给72小时,他的人却在使绊子。真守信用啊。”
“他没有违反约定。”路明非站起来,拍掉作战服上的沙粒,“他答应给我们测试机会,但没答应不设置障碍。清除派一贯如此——在规则边缘试探极限。”
远处的沙丘上,空气开始扭曲。十七个身影从透明中浮现,他们穿着银灰色的密闭作战服,头盔是光滑的黑色球体,没有目镜也没有呼吸口。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根细长的金属权杖,杖尖有暗紫色的能量在汇聚。
“格式化尖兵。”路明非认出了那个型号,“专门用来瘫痪关键节点的特种单位。他们的权杖可以释放局部规则锁死脉冲,让范围内的秩序场瞬间冻结。”
“怎么打?”诺诺问,她的侧写能力已经在扫描每个尖兵的移动模式,“他们看起来不像有弱点。”
“他们没有。”路明非说,“但沙漠有。”
他再次将手掌按在沙地上。这一次,他没有用混沌计算,而是用意识直接连接这片土地——连接那些在沙粒深处沉睡的古老记忆。撒哈拉在成为沙漠前曾是草原,曾是河流纵横的沃土,曾有人类最早的部落在这里生息、死亡、留下痕迹。
而“流沙圣所”的自愿者中,许多人是世代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柏柏尔人后裔。他们的秩序共鸣不是纯粹的技术,而是混合了祖灵呼唤、沙之歌谣和集体记忆的古老仪式。
路明非找到了那条连接线。
他开始吟唱。不是用声音,而是用意识震动沙粒。那是他从巴塔哥尼亚老萨满那里学到的技巧——用土地本身作为共鸣介质。沙粒开始共振,发出低沉如大地心跳的轰鸣。远处的沙丘开始流动,像有了生命的金色河流。
第一个格式化尖兵察觉到了异常。他抬起权杖,暗紫色的脉冲射向路明非的方向。但脉冲在途中被突然升起的沙墙挡住——那不是普通的沙墙,每一粒沙都在以特定的频率振动,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规则缓冲层。
“诺诺,”路明非的声音通过意识连接直接传入她脑海,“他们的权杖需要三秒充能。充能间隔时,头盔后颈处有0.2秒的散热口开启。那是唯一的机会。”
“收到。”
诺诺冲了出去。她的深红色长发在热风中扬起,手中的短杖划出一道弧光。第一个尖兵的权杖刚刚结束脉冲射击,散热口开启的瞬间,诺诺的短杖已经刺入那个微小的缝隙。银白色的秩序能量灌入,尖兵的身体剧烈抽搐,银灰色作战服表面炸开一串电火花。
但另外十六个尖兵已经调整阵型。他们开始同步充能,十七根权杖的暗紫色光芒连成一片,形成一个覆盖半公里范围的锁定场。路明非感觉到自己周身的秩序场开始凝固——就像被浇灌进水泥的鱼。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混沌计算强行超频。金色纹路中那些暗淡的损伤区域突然亮起不正常的炽白色,那是核心过载的征兆。但与此同时,他的意识连接突破了封锁,像一根针扎进了“流沙圣所”节点深处。
“听见我——”
他用意识呐喊。
沙漠之下,六十七米深的岩洞中,两千名自愿者同时睁开了眼睛。
主持仪式的是一位老妇人,她脸上刺着古老的部落纹面,双手高举着一根镶嵌水晶的骨杖。在路明非的意识触碰到节点的瞬间,她感知到了地面上发生的一切——伏击、挣扎、正在凝固的规则场。
她没有犹豫。
骨杖重重顿地。岩洞四壁的晶石同时亮起,那些不是遗落密钥的衍生物,而是真正的天然规则结晶,在撒哈拉地下沉睡了三万年。老妇人开始吟唱,那是柏柏尔语中最古老的战歌,歌词大意是:“沙记得每一个脚印,风记得每一次呼吸,星记得每一个仰望的人。”
两千个声音加入吟唱。
共鸣开始了。但这不是普通的秩序共鸣,而是混合了土地记忆、祖灵召唤和生存意志的特殊频率。共振波沿着岩层向上传导,穿透六十七米厚的沙土,抵达地表时已经汇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金色洪流。
十七个格式化尖兵的锁定场在洪流冲击下像玻璃一样碎裂。他们试图重新充能,但沙地活了——无数沙粒组成的手从地下伸出,抓住他们的脚踝,将他们拖向深处。那不是物理攻击,而是规则层面的纠缠,每一粒沙都携带着这片土地千万年的记忆重量。
路明非抓住这个机会。他不再压制核心损伤,反而让过载的能量全部释放。金色纹路中流淌的虹彩、深蓝、银白多色光流炸开,在他身后形成一个三米高的虚影——那不是他的实体,而是所有与他意识连接者的意志投影。
虚影抬起手,对着天空做了一个“握”的动作。
沙漠上空,规则开始扭曲。清除派尖兵们试图启动紧急传送,但发现坐标被锁死了——路明非用混沌计算暂时改写了这片区域的规则常数,传送协议失效了。
最后一个尖兵被沙手完全拖入地下前,他的头盔通讯器里传出凯恩的声音,冷静得像在点评实验数据:
“有趣。土地记忆与集体意志的混合应用。G-177实验场的进化轨迹确实超出了设计参数百分之七点三。记录归档。”
然后通讯切断。
沙漠恢复平静。只有十七个浅浅的沙坑,证明刚才发生过一场战斗。
路明非跪倒在地,剧烈咳嗽。鲜血从嘴角渗出,在滚烫的沙地上蒸发出细小的血雾。核心损伤已经从35%扩散到38%,过载操作让不可逆的损伤又增加了三个百分点。
诺诺冲过来扶住他,手指按在他脖颈处——那里的金色纹路正在黯淡,像熄灭的余烬。
“你疯了?用损伤核心强行超频!”
“没时间……保守治疗。”路明非擦掉嘴角的血,试图站起来,但双腿在发抖,“节点……我们得进去……”
“你这样走不了一百米。”
“那就……爬过去。”
他真的开始爬。手掌按在灼热的沙地上,一寸一寸向前移动。诺诺想把他拉起来,但路明非摇了摇头——他在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重新连接土地,让沙粒的触感、温度、阻力都成为稳定意识的锚点。
爬了大约五十米后,前方的沙地突然下陷。一个螺旋向下的阶梯出现在眼前,两侧岩壁上嵌着发光的晶石。阶梯尽头站着那位纹面老妇人,她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陶碗,碗里是清水。
“沙漠给每个走到尽头的人三样东西。”老妇人用带口音的英语说,“第一是渴,让你知道需要什么。第二是沙,让你知道从哪里来。第三是星,让你知道往哪里去。”